梅雨季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三日,青禾市老城区浸在化不开的湿冷里。青灰墙皮被雨水泡得发涨,墙根爬满青绿色霉斑,顺着斑驳墙面蜿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积着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泥点,混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漫在空气里。
林晚晴撑着伞站在老宅院门前,指尖攥着冰凉的铜钥匙,指尖微微发紧。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从警局带回来的线索复印件,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得发皱。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她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
结束和沈翊的对接后,林秀芳的身影就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张阿姨提起的青禾化工旧事,门卫大爷说的火灾前夜的相遇,还有沈翊口中被篡改的卷宗与命案,所有碎片都绕着母亲打转。她翻遍了出租屋的所有旧物,都找不到半分相关的痕迹。
也是在昨夜,她忽然想起了母亲留下的这处老宅。这里是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失踪前最后常住的居所。母亲走后,这里就一直空置着,她很少回来,总怕触景生情,如今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发出咔哒一声闷响。锁芯生了锈,转动时带着滞涩的摩擦声,像一声被时光压哑的叹息。林晚晴推开斑驳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霉味、旧木头腐朽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雨水潮气。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林晚晴反手带上门,把外面的雨声隔绝了大半。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积了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她忍不住偏过头咳嗽了两声。窗户被推开,发出吱呀的闷响,带着湿气的风涌进屋里,稍稍驱散了些凝滞的霉味。
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林晚晴的鼻尖微微发酸。母亲当年的衣柜、书桌、木沙发,都还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像被时光封存在了这间屋子里。桌角的花瓶里,还插着早已干枯的干花,只剩褐色的枝桠。
她先走到靠窗的书桌前,指尖拂过桌面的灰尘,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这是母亲当年在家办公用的桌子,实木的桌身已经有了裂纹,抽屉的把手磨得发亮,看得出来当年被频繁使用过。
林晚晴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旧书信。她拿起书信翻了翻,大多是母亲和亲友的日常通信,没有任何和青禾化工相关的内容,也没有提到过老K或是陈建国。
她又拉开下面的几个抽屉,里面放着母亲的旧钢笔、作废的票据、还有几本旧杂志。翻来翻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物件,没有半分能解开她疑惑的线索,连一张和青禾化工相关的纸片都没有。
林晚晴靠在书桌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里的失落一点点漫上来。难道母亲真的把所有和当年相关的东西,都销毁了吗?还是说,她找错了地方。
她抬眼看向卧室的方向,目光落在了角落那扇紧闭的小门上。那是卧室里的储物间,母亲当年总把不用的旧物堆在里面,她小时候总爱偷偷钻进去玩,母亲走后,她就再也没打开过那扇门。
林晚晴抬脚走进卧室,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带着受潮后的绵软。她走到储物间门口,握住冰凉的木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就开了。扑面而来的霉味更重了,混着旧布料的气息,呛得她屏住了呼吸。
储物间不大,里面堆满了杂物。大大小小的纸箱摞在墙角,旧衣物、旧被褥用防尘布盖着,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有几个旧木柜,柜门紧闭着,看着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
林晚晴打开手机手电筒,昏黄的光束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她先翻了翻门口的几个纸箱,里面装着母亲的旧被褥、旧窗帘,还有一些不用的厨具,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往里走了两步,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林晚晴低下头,用手电筒照过去,才发现是一个深棕色的木质木箱,被防尘布盖着,藏在几个纸箱的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蹲下身,掀开盖在上面的防尘布。灰尘瞬间扬起,她挥了挥手,才看清木箱的样子。木箱是实木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正面有一个黄铜的锁扣,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锁芯已经生了厚厚的锈。
林晚晴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伸手握住那把铜锁,轻轻一掰。生锈的锁芯根本受不住力,啪的一声就断了,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了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叠着母亲的旧衣物。都是些二十多年前的款式,洗得发白的衬衫、藏青色的外套,还有几条针织围巾,叠得方方正正,看得出来被人细心保管着。
林晚晴拿起最上面的一件衬衫,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这是母亲当年最喜欢穿的一件,她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穿着这件衬衫带她去公园玩,阳光落在母亲的发梢上,笑得温柔。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把衣物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一旁的纸箱上。箱子的底部,还有东西垫着,她伸手摸了摸,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被什么东西裹着,摸起来软软的。
林晚晴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屏住呼吸,伸手把那个物件从箱底拿了出来,才发现是用一块正红色的绒布包裹着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红布被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看得出来包裹的人很用心。林晚晴把它放在腿上,指尖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外层的红布,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里面藏着的时光。
红布一层层掀开,里面的东西渐渐露了出来。是一本不算厚的相册,封面是米白色的硬壳,上面印着淡淡的梅花图案,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封面的边角都卷了起来,看得出来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相册的封面上,没有写字,也没有任何标注,只有那几朵淡淡的梅花,在昏黄的手电筒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林晚晴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的梅花图案,指尖沾了薄薄的灰尘。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就是梅花。小时候家里的窗台上,总摆着一盆腊梅,每到冬天,就会开出淡黄色的小花,香气能飘满整个屋子。母亲总说,梅花性子韧,风雪越大,开得越盛。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储物间的小窗户,发出哒哒的轻响。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凉意,拂过林晚晴的发梢,她却丝毫没有察觉,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腿上的这本相册上。
林晚晴往后退了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坐在了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传过来,她却浑然不觉,双手捧着这本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相册,指尖微微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期待,指尖捏住相册的封面,轻轻掀开了第一页。泛黄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时光开启的轻响,她不知道这本相册里,藏着母亲多少未曾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