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里,这些未来的临川人,已经生出了别样的自信与归属感,他们不再是往日颠沛的流民,心里有了个叫“临川”的家。第二日天刚亮,众人便相互招呼着往村子里赶,这一次不再是被雇佣的短工,而是为自己奔日子的长工。
张桥村中心的场子上又热闹起来,外面照旧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老木匠刘思博手里,一张鹅颈犁渐渐成型。蓦地,村子里忽然传出凄厉的唢呐声,哀乐穿风而来,催人泪下。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转身朝着曹员外府上涌去,那里正是哀乐的源头。人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是曹家,曹家什么人没了?”
“不是曹家人,是借住的诸葛家。是诸葛珪先生走了。”
议论声顺着风钻进苏涵耳中,他的心猛地一沉,暗念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关于少年诸葛亮家世的所有记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中那本手绘的三国地图册。
曹府西跨院,是诸葛家暂居的处所。一个不大的院落,三间低矮的屋子,一张旧床板上躺着刚刚咽气的诸葛珪。他的续弦妻子掩面痛哭,床前跪着几个孩子,正是诸葛亮与弟弟诸葛均,两个姐姐垂着头,拉平床角的布单,把头埋在弟弟背后,声声抽泣。门口站着一脸悲戚的诸葛玄,双眉紧锁垂着头。房间角落堆着几摞旧书,几乎不见其他行李。院子里的吹乐班子正奏着哀乐,通向正院的小门紧闭,地上洒满了白花,隔壁主院却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与酒宴的吆喝声,两厢对比更显凄清。
苏涵听到消息,立刻带着王琮赶到曹府。曹员外听闻苏涵登门,连忙亲自迎了出来。
“苏先生。”
“曹员外。”两人站在门口寒暄。
曹员外率先开口,神色里带着几分忐忑:“苏先生,不会是曹某定制的鹅颈犁出了什么变故吧?”
苏涵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怎么会?曹老爷的犁已经彻底完工,犁头也装好了,您可以让管家带人去试犁了。”
“那太好了,我这就让管家把银子备好,即刻结账。”曹员外脸上瞬间堆起笑意。
“我不是为此而来。”苏涵打断他,“听闻客居曹府的诸葛珪先生病故,特来吊唁。”
曹员外恍然大悟:“原来苏先生与诸葛先生相识。”
苏涵颔首,目光望向跨院的方向:“在下与诸葛家少爷,是忘年交。”
“原来如此。”曹员外指着侧面的小路,“诸葛家借住在西跨院,苏先生可沿着围墙自行过去。”
苏涵领着王琮顺着曹府的高墙向西而行,很快到了西跨院门前。果然看见院门口挂满白帷,摆了几只花圈,却没有什么吊唁的人。想来是诸葛一家只是路径此地,与当地乡绅望族并无往来。苏涵不由轻叹一声,让王琮上前通传。
诸葛玄听下人禀告苏先生前来吊唁,忙带着诸葛亮迎了出来。
“苏先生,玄谢过先生亲临。”诸葛玄上前躬身见礼。
苏涵稽首回礼,语气沉肃:“诸葛先生节哀顺变。在下前日还听孔明言道,令尊的病有所好转,怎么就一病不起……”
少年垂着泪,声音轻而发颤:“家父昨夜再受风寒,病情忽然加重。叔父连夜差人去下邳请郎中,等郎中清晨赶至,家父已然去了。”
苏涵不由得一声长叹,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斯人已去,小老弟节哀顺变。”安慰数句,他又转问诸葛玄,“不知诸葛先生可要准备安排丧事?仲行可以倾力相助。”
诸葛玄轻轻摇头:“本是客居曹府,不宜继续叨扰,暂不办丧事了,下午就要扶棺南下,前往豫章。玄知苏先生与侄儿孔明至交,就不耽误你们话别了。”
“诸葛先生要前往豫章,可是已经有了打算?”苏涵问。
诸葛玄沉声道:“在下曾经在刘表麾下做事,袁术大人略知一二,故许诺我出任豫章太守。本想待局势安稳些再去就职,如今家兄病故,只有扶棺前往豫章了。”诸葛玄说毕,再度朝苏涵致礼,转身去安排扶棺的事宜,只留下少年孔明与苏涵话别。王琮佩刀立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守着周遭。
“苏大兄,亮今日就要随叔父前往豫章,不知何日才能再遇大兄。这些日子,亮受益匪浅。但愿还有可以请教大兄之日。”少年言辞恳切,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苏涵情不自禁拉住少年的手,掌心触到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帮家里劳作磨出来的。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认真而郑重:“孔明,你尚年少,还要多读些书,到了豫章后,好好求学,今后必成大器。”
“多谢大兄鼓励,亮记住了。”少年仰着脸看向苏涵,眼里的光穿过泪光,亮得惊人。
苏涵心里清楚诸葛一家前往豫章之后的变故,却是半分也不能言明。他不由自主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既想现在就把少年护在身边,免得他日后颠沛流离,又怕自己如今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反而耽误了这一代智者的成长。更让他心头揪紧的是,他太清楚,再过数年,刘备会三顾茅庐,将这天下第一智囊请入帐中。他怕这一别,就是永远错失这根能撑起他大业的肱骨。
苏涵轻轻拍拍少年的肩头,压下心头的千头万绪,语气依旧沉稳:“小老弟,咱们只是别离,又不是没有机缘再见。今年你才十岁,正是读书长见识的好时光。豫章也算避开了中原战乱,就随着叔父去吧。在下也需要在乱世站稳脚跟,只有自己站稳了,才能护住更多流离的百姓。”
少年看着苏涵,追问出声:“不知大兄需要多长时间,可以站稳脚跟。”
“这个可不好说。”苏涵想了想,再次握紧少年的手,“十年如何?十年吧。在下就与你定下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之后,你就长大了,想必也已经学有所成。若是在下已经在此乱世立足,有了一片可以让百姓过安稳日子的地方,便派人寻你,邀你来共图大事,让普天下的流民,可以有田种,有饭吃,有安定日子过。”
少年猛然抬头,脸上的悲戚与惆怅瞬间荡然无存,闪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希冀。
“大兄此言当真?若大兄十年之后寻我,亮定不负约,届时愿与大兄一起,让天下少些离乱之苦,多些安居太平。”少年说着,掏出了那块刻着“苏”字的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我会一直带着这块木牌。大兄让人一提此牌,我便知是大兄派人来了。”
一大一小站在满是白幡的院落里,身形虽有悬殊,目光却一同望向院外的远方。风卷着纸钱掠过脚边,乱世的凄清里,却生出了一份跨越年岁的约定,在两个人的心里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