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低缓的爵士乐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闷闷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水底挣扎,听不真切,却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暧昧气息,但小雅走后留下的空位,却像是一块被硬生生挖去的肉,冷风顺着那个缺口呼呼地往里灌,冻得苏念指尖发凉。
知道了真相又怎样?陈野的童年是深不见底的泥沼,少年是布满荆棘的荒原,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苏念心上,非但没能变成靠近他的阶梯,反而成了一道更难逾越的墙。如今墙的那边站着小雅,那个明媚得像夏天、带着阳光味道的女孩,正理直气壮地替他挡风遮雨,填补他生命里的空缺。苏念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最后只是把那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问候彻底清空——她只能退场,连一句迟来的祝福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更怕泄露了自己那一地狼藉的心事。
时间是个冷酷的推手,它不会为谁的伤感停步,只会冷眼看着人被生活推着踉跄往前走。苏念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埋进厚重的医学教材和枯燥的护理操作里,像是要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密的、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有忙碌才能让她暂时忘记疼痛。靠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她高分通过了护士执业资格证考试,顺利挤进了那家省级三甲医院,开始了为期两年的规范化培训。
刚进社会那会儿,好在还有李晓雯。两人在医院附近的老小区合租了一套两居室,虽然墙皮有些脱落,地板踩上去会咯吱作响,透着一股老旧的气息,但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煮泡面,或者深夜躺在一张床上吐槽白天遇到的奇葩患者和刻薄带教老师,互相安慰,互相打气,日子虽然忙碌却热气腾腾,充满了烟火气。可半年后,晓雯恋爱了,两人很快腻歪在一起,如胶似漆,晓雯搬出去同居,那套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房子突然就空了,只剩下一个苏念,面对着四壁,倍感凄清。
苏念不得不独自面对生存的难题。规培护士的工资单薄得可怜,除去五险一金,每个月打到卡里的只有两千块,这点钱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显得微不足道。为了能在这座城市活下去,她不得不咬牙搬离了那个还算温馨的窝,独自在更老旧的小区找了个便宜的单间。
那是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改建房,窗户正对着一条常年潮湿阴暗的巷子,终年不见阳光。一到梅雨季,墙壁上就泛着斑驳的霉斑,空气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和霉味,仿佛能渗进骨子里。每月八百块的房租是硬指标,剩下的钱要扣掉水电和吃饭,苏念开始学会精打细算,每一笔支出都精确到角。她会在晚上下班后去菜市场,专挑那些快要收摊的摊贩,买打折的青菜和处理的肉;泡面加蛋成了改善伙食的标准配置;商场里的衣服她连看都不敢看,生怕心动了却买不起,徒增烦恼和失落。
规培的生活是炼狱般的,充满了高压与疲惫。医院的节奏快得像打仗,作为规培生,苏念是最底层的存在,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每天七点半交班,她得提前半小时到科室,抄写体温单,准备输液用物,给病人测晨间血压,一刻不得闲。带教老师是个出了名的“灭绝师太”,脾气火爆,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出错就是当着全科室的面劈头盖脸一顿骂,苏念只能低着头,把委屈和眼泪死死咽进肚子里,不敢有半分辩解。
最折磨人的是夜班。从晚上五点接班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这十五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输液、换药、写护理记录、应付随时可能响起的呼叫铃,还要时刻警惕那些半夜想溜出去喝酒的躁狂病人或者想自杀的抑郁患者,神经时刻紧绷。凌晨三点是人最困顿的时候,也是病房最诡异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昏黄不明,偶尔传来几声病人的呓语或痛苦的呻吟,苏念强撑着酸涩的精神巡视病房,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一张张病床上扫过,看着那些沉睡或痛苦的面孔,她常常会有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她像是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守护着别人的生死,却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份辛苦何时是个头。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交班,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水分,虚脱一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哭,街道上车水马龙,上班族们精神抖擞地赶路,而她却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钻进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仿佛是从一个世界跌入另一个深渊。
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迎面扑来的是熟悉的霉味和死一般的寂静。屋子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像是傍晚,窗帘拉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光明。她把自己重重地扔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整个人陷进带着潮气的被子里,那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酸痛,更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感。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或者是楼上住户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这些市井的烟火气,反而衬托得她这个小屋更加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将她的孤独放大了无数倍。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中,陈野的影子总会不合时宜地钻进脑海,清晰得让她心惊。不是现在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沧桑的男人,而是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与明亮的少年。她想起小学时站在阳光下打篮球的他,想起陪她聊天,鼓励安慰自己的他,想起高中时送她的照片。苏念记忆里的他,没有被生活的重担压弯脊梁,没有用冷漠来伪装自己,他是她的整个世界,明亮得让她移不开眼,也温暖得让她至今无法忘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拿起来,锁屏界面上没有任何新的消息提示,冷冰冰的,一如她的生活。通讯录里躺着几个名字,都是科室的同事,大家白天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晚上更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她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种孤独不是没人陪的寂寞,而是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虚无感——她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飘在这个巨大而冰冷的城市里,无依无靠,甚至连生病都不敢,因为没人会来照顾她,也没人会为她担心,她只能自己扛下所有。
转眼到了2019年,这是她和陈野相识的第十五年。朋友圈里很少会刷到他的动态,大多是一些风景照,偶尔有小雅模糊的背影或不经意的笑声,透着幸福的气息。苏念从不点赞,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扣过去,继续面对那一堆永远写不完的护理记录,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思念与失落。
她过得这样狼狈,这样辛苦,却依然在每一个夜班后的清晨,在那个潮湿阴暗的单间里,想起那个在她心里整整十五年的男孩。他像是一颗遥远的星,住在她心里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从未离开。这份深埋心底的喜欢成了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独自熬过漫长黑夜时,唯一不敢触碰却又赖以生存的暖意,支撑着她在这泥泞的生活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