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

2026-03-10 16:53154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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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走了——

静静地躺在小小的骨灰盒里,被女儿芊芊捧在手中,灵魂也随之来到海边的码头。她神情肃穆、目光呆滞地望着浩瀚无边的海面,继而拖着沉重的步履向眼前的白色游艇走去……

没有哭声,更没有送葬的人群,只有我的现任妻子任洁和两位好友默默相随。同城的友人我本不想惊扰,可他们不知怎么得知了我的病逝,自发前来吊唁而已。

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花开花落,不知归兮!犹如倾刻的迎风绽放、芬芳四射;又如瞬间的凋零沉寂、枯萎消失。这就是人的一生写照,我何尝又不是如此呢!落寞吗?老实讲,生活让我意识到自己太平凡、太普通。如同草芥一般,于世间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和光宗耀祖的伟业。我有什么资格去张扬自己的离世呢!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如同秋日的落叶一般,不惊扰这世界的任何人,让他们并未因我的过世而多一份唇亡齿寒的伤感,这大概是我的夙愿吧!

人死如灯灭。死去的灵魂离开肉体,二十四小时过后,一切都不复存在。有谁还记得你的闲闻轶事和过往烟云;又宛若冬季的风一般,吹过去了,春天就不远了。民俗曾有“七三”、“八四”,的说法,我没在意,更没法幸免。生活中的随心所欲和医盲无知,让我在七十二岁这年,患了中风,随后又得了心梗。终在七天后,因心力衰竭、抢救无效而离开了人世……

没什么悲悯,更没什么哀悼。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的离世而颠覆了应有的秩序。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江河也未因此停滞不前;市场的变幻和商家们的喋喋不休;怀着初衷不改的国人和当今的滚滚潮流都在演绎时代的巨变。世界嬗变与我何干?然我生于斯长于斯,“位卑未敢忘忧国”。这是我至今不能放下的心结。我曾与妻子探讨过生死轮回、因果报应,并坦诚了自己的心愿:生虽没夏花之灿烂,死也未如秋菊之静美,然我却坚守了“穷则独善其身”的品格。虽犹如蝼蚁一般,却对天地常怀敬畏之心。在流年里等待花开,于起伏中镇定自若。以致在这世上没负过任何人,更不怕有人戳脊良骨。我的虚妄,纯属对根的意识参悟不透,既无凉州亲朋的“雪庄”意识;又乏南粤挚友的“沙乡”图腾。我的一位忘年交曾说:“许老哥没根!从大东北到大西北再到大东南。五十多年的漂泊占据了他的大半生,听后让人唏嘘。耄耋之年仍寻不到根,这是一种怎样的心酸!”

“死去方知万事空!” 回顾一生,我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轻易放弃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不该坚持的,这是我不能释怀的心结。《中庸》有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倘若时光倒流,我会选择别一种人生,但绝不会离开西北那块土地,不会因此背负一生的精神枷锁,至少坦然而无我的向死而生,不会让自己死不瞑目。

唉!走就走了吧。生老病死,一切皆属自然,一切又平静如初。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和《进化论》曾揭示一种观点,即生命物种都起源于海洋。那么,归去来兮,人死后为什么不能到大海里寻觅归宿,非得入土为安、守望家园呢!

游艇驶出码头的时刻,在女儿的脸上,我看到她经过痛苦和忧伤的磨难后,又流露出平时的自信和坚毅,这让我感到无比欣慰。女兒上大学時,我曾語重心常地对她說:“爸爸无法給你想要的生活,沒办法让你同其他人攀比。”誰知女兒听了却说:“我从来就没有攀比的想法,到学校我可以勤工俭学养活自己,放心吧,爸爸!”女儿到校后不足一年就开始赶场子、做小学兼职音乐老师;到了第三年,竟告知我连学费也不要了;考研究生时,她硬是凭自己努力,没花家里一分钱,获得了学校少有的奖学金;就业时,又技压群芳,博得了大多数现场评委的肯定,取得了大学音乐老师的职位。对此她却不以为然,她告诉我说:“爸爸,人生能有几回搏!考个音乐博士才是我的终极梦想!”我听了振奋不已,“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人活着就是要有这种向上的精神,好样的!

游艇进入了茫茫的大海,水天一色、茫无际涯。此时的汽艇鸣了三声长笛,我见女儿站起身来,解开骨灰盒上的绸布,我的妻子也紧随其后,两位友人默默起立致哀。鲜花和骨灰随着女儿和夫人的手缓缓地落入水中。只听女儿喃喃地说:“爸爸,我和阿姨遵照您的遗愿,将您送入大海。天地有灵,每年的今日,我会来这儿来看您,为您祈祷,保您平安。如有来世,我还想做您的女儿,聆听您的教诲,遵循您的品格做人。爸爸与我如星辰日月、天长地久……”说着说着眼泪竟不知什么时候涌出眼角,她哭了。到最后竟嚎啕大哭,一发不可收拾,让所有的人听了都为之动容。妻子任洁也泪流满面,不能自已。她和我结婚三十多年,末了,我撒手人寰,她却孑然一身。白花花的头发随风飘起,不知哪里是她的栖身之地?女儿的痛哭让我五味杂陈,浑然不知所措。虽然灵魂出窍还未到二十四小时,但女儿与我的渊源,可追朔到我去河西沙州的第三个年头,即一九八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