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就落了。田家堡大队部门前的小广场一时间亮如白昼。更有锣鼓声、拔鑔声震天响起……村上人都知道,今晚肯定有什么大型活动,要不然也不会搞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声势。时至元旦,为了紧跟形势,大队革委会决定搞一场“抓革命、促生产、争取狗年开门红”的联欢晚会。活动的主角自然是插队的知青。这些个在村民眼里有文化、有知识的年轻人。能说会跳、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村民们就曾亲眼目睹知青小乐队挨家逐户的演出。眼下入冬排练出一场像模像样的文艺晚会,不仅是形势的需要,更是贫瘠状态下农民们的一点业余文化生活。所以,天刚刚擦黑,村民们就陆陆续续来到大队部前。他们期待这些知青能给人以惊喜。时隔一年多了,他们只见过知青小乐队的几个,至于其它队的都是似曾相识,并不晓得什么张三李四,今晚集体亮相,正好可以熟悉一下,顺便也可瞧瞧他们净演些啥节目?
此时的大队部里,更是一派嘈杂繁闹、歌舞翩翩。有乐器的响动;也有化妆的,练声的,对弦的;还有上串下跳表演舞蹈的。他们各个神情专注,似乎登台表演的是维也纳的皇家歌剧院,而不是大队部的土台子;下面的观众也是欣赏品味极高的皇亲贵戚,并不是一群懵懵懂懂的庄稼人。
许林峰是来得较早的一个,村上搞文艺演出,他是不想怠慢。因为此前就因父亲的右派问题,而将他排除在文艺宣传队外。他原本是打扬琴的,没了扬琴乐队就没了核心,因此文艺队的人都纷纷建议。经慎重考虑,大队革委会这才决定把他召进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田主任还当面强调这是组织对他的考验,让他好好表现,为全大队树立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正面典型。
此时的他正在专心致志调试这台刚从北京民族乐器厂买来的扬琴。他的钱不多,还是同学罗卫民借了他三十元,这才有了自己的乐器。屋中的嘈杂声虽然很大,但还影响不了他的专注。他很得意自己的耳功。从小到大,凭着执著的努力练就了一套独特的识音方法,音的高低准否,他一听便知,引得不少乐队的同行都向他请教。虽然在同学面前,父亲的问题让他矮人三分,但进乐队时间久了,他便狂傲起来,颐使气指、不可一世。同学们也因为自己手上的功夫欠佳,对他的指指点点心里虽不大服气,但面子上还得服服帖帖。技不如人,嘴上自然硬不起来。
琴调好了,宛若一潭清水,奏出的音符美妙无比。今晚他要为拉二胡的王洪生做伴奏 ,曲目是《喜送公粮》。等在一旁的小王早就迫不急待了,见琴调试好了,马上坐到旁边。二人便开始练了起来。《喜送公粮》是他们早年在学校时就合作过的曲目。如今捡起来也算轻车熟路,没一会儿,两人就默契如初,纯熟自如了。正当二人在认真雕琢曲子的每一段细节时,文艺队的修静文突兀的来到面前:“许林峰,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可以吗?”修的话语恳切、执拗,让人无法回绝。两人缘于是结对子的关系,出于礼貌,许林峰微笑着站了起来:“说吧,什么事?”
修静文是队里的台柱子。今晚被指派独唱《社员都是向阳花》,可负责统筹演出的文艺队长总觉得节目不多,怕维持不了近两小时的演出。队长看修静文是个全才,就特意提出,让她再出演一个节目,实在没什么表演的朗诵一首诗也可。修见推辞不掉,无奈应允下来。看情形再演什么都属雷同,想了半天,终于想到自己平素喜欢的口琴。由此,也就想起那首《达坂城的姑娘》。曲目定了,试吹了几遍,又感到一人吹奏,在偌大的舞台上实在是微弱且单调。思来想去,这才想起许林峰来。因为她经常在小河边听许林峰在吹一些时下流行的歌曲。凭听觉就知道许的口琴技术非同一般。有了这样的认同,她便决意找许商量商量,两人共同演奏那首《达坂城的姑娘》,这样效果可能更佳。眼看演出就要开始了,她才急冲冲的来到许林峰面前。听完修的来意,许林峰暗自得意起来。平素你是学毛著积极分子,我在你面前低人一等。如今来求我了!我也让你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想了想便脱口而出:“今晚不成,我没带口琴!”
看着修静文的眼里瞬间流露出无比失望的神情,许林峰的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他喜欢看别人悲催失望的表情,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