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静文走了——。
她是去县上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班。时间三个月,要拿行李,带衣物,中途不准请假。通知下来了,村上经研究决定派修静文去培训,回来为村民服务。当许林峰得知修静文去县上接受培训,大喜过望,无比的轻松。他还幻想农闲了也进城一趟,这样,他就可以请修静文在城里的大华饭店吃上一顿。抑或去县上的“虎皮白肉馆”品尝那里的红烧肉,再配上诱人的汤汁,那叫一个“绝配”。这几天,许林峰的心情极好,虽然农活繁重得要死,可一想到修静文走了,他就轻松无比,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过去同学们都叫他“老阴天”,最近却鲜有听到了,引得众人大为诧异。可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从村里传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田德明被人杀了,尸体被抛到河里,冲到下游二十多里地才被人发现。案情报到县公安局。一连三四天,县公安局的警察调查走访沿河的乡村,最终在田家堡查到了线索。因他的妻子回娘家还没回来,村上又紧急通知他的妻子。半月前,田德明的妻子因为呕气回了娘家,现听说此事,慌忙带着孩子往回赶。尸体被拉回田家堡,村民见了无异炸了锅:
“谁杀的,太没王法了!”
“肯定是得罪了谁,要不然也不会杀他”;
“你看他的头都被打塌了,那么大一个坑,可见仇人有多恨他!”
“他经常调戏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活该!”
“他平时在村里就不可一世,报应!”
……
村里人议论纷纷,褒贬不一。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田德明因为啥被打死?打死他的人是谁?为啥要打死他?几天来,围绕田的死因,村里人的舌头和唾沫一直没有消停,给本来丰收在望的田家堡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田德明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传到许林峰的耳朵里,他的心“咯噔”一下子,杀人的事终于暴露了。现在他不得不思考该怎么把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苦思冥想一晚上也没想出对策,天快亮了,还是一筹莫展。上班干活了,耳朵里听的全是关于田德明的飞短流长。许林峰似乎特别在意人们议论这桩杀人案,每每有关此事的谈论,他都竖起耳朵倾听,时刻关注案件的进展情况。他需要来自方方面面的信息,那样他就能判断案情的走向,有没有牵扯到修静文?但一连过了二三天,案情似乎没什么进展。许林峰暗自高兴,看来警察也不过如此,查了半天,也是一无所获,没有半点线索。就在许林峰认为警察该撤了的时候,罗卫民却悄悄的前来告诉他:“听大队的人说,这些日子只有修静文跟田德明护青,目前修静文的嫌疑最大,只是还没有相应的证据,眼下警察还在摸排,到时肯定会找修静文了解情况。”罗卫民说者无意,而许林峰却听者有心。他知道这事一旦找到修静文处,她肯定会挺身而出,说人是她打死的。那样,她就有可能坐牢,而且还不止坐牢那么简单,甚至抢毖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想到修面临的是这样的结果,许林峰就坐立不安了。他清楚田德明是怎么死的。如果查到最后不是他杀了人,那么修静文肯定会坐牢或者抢毖,对于这样的结局,许林峰心理无论如何不能安心。凭着一年来的心有灵犀、默契关照;凭着两人有相同的家庭背景;凭着修静文去公社请他吃了一顿像样的饭菜;凭着修静文为了他而不去参军当歌唱家,他就不能无动于衷,更不能隔岸观火、嫁祸于人。对修静文,自两人上台合奏演出后,许林峰就开始暗恋修静文。虽然两人还没有达到对外公开的程度,但许林峰从修静文的眼神里已读懂了脉脉含情,而修静文也感觉到来自许林峰的情深意切。两人已开始有了心灵默契,如没什么意外,修静文培训班回来后,两人或许公开可以谈情说爱了。可眼下出了这挡事,已将他俩的梦幻击得粉碎。眼下只有自己挺身而出,才能让修静文安然无恙。许林峰暗暗告诉自己,要珍惜相遇、善待情缘;山重水覆也好,相见无期也罢,至少不负遇见,不负期望,留下爱的美好,情的永恒,这才是他所要做的,绝不能被动等待。思来想去,许林峰觉得只有自己承认事实,才能免修静文于劫难。可这样一来,自己就要大祸临头,说不定不仅被判刑,而且有杀头的可能。一想到有这样的结果,许林峰心里总有些犹豫。从他降临这个世界懂事起,他就没得到家庭的温暖和亲情的关照。在他的记忆里,家里经常被街道或群专的人冲击。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复课闹革命”那年,父亲从劳改农场回家过年,因为到家已快近中午,考虑机关也午休了,于是决定在家先吃完饭再去报告。也是母亲觉得丈夫回来了,要给他接风;也是菜多做两个耽误了些时间。就在全家人刚端起饭碗的时候,一伙带着红袖标名曰群众专政指挥部的人硬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将父亲按倒在地五花大绑,然后推推搡槡把人带出家门。直到弄清真相,拿出假条,这才释放回来。许林峰不论何时只要想起这件事,就泪眼汪汪,不能自已。如今,他也要重蹈父辈的老路,接受到法律的审判,无论从那一方面,他都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