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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之旅:百年归途

2026-03-23 20:119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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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异常觉醒

2026年,成都的早高峰和往常一样,没有半点要饶过谁的意思。

陆焱六点四十起床,七点一刻准时出门送女儿上学,八点五十前必须赶到公司。一个小时的地铁通勤,早就把他的身体磨出了条件反射:出门前先看手机电量,再摸下工牌在不在,最后低头系鞋带的时候顺手算一遍这个月还剩多少钱。

小区外的早餐摊冒着白汽,包子、油条、豆浆的香味在冷风里一阵阵往人脸上扑。陆焱没停,只在便利店门口抓了个三明治和一杯热拿铁。不是因为他现在多讲究,是因为包子味重,进地铁一挤一身,到了公司一上午都散不干净。以前他还没这么在意,后来工位搬到会议区外面,领导来来回回经过,他连吃什么都开始下意识收着。

1号线的地铁站里早就挤满了人。

安检口、扶梯口、闸机口,全是一层层往前拱的人头。陆焱站进队伍里,肩膀被后面的人轻轻顶着,前面的人背包拉链又硌在他肋骨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刚亮,是一条银行卡扣款提醒。

**住房贷款扣款成功。**

数字他都已经背下来了,3499.5元,可每次看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下面紧接着是家长群消息,老师提醒这周要交春游费用。再下面,是李薇半小时前发来的语音:

“瑶瑶昨天说想吃学校门口那家草莓小蛋糕,你晚上要是不加班,顺手给她带一个。还有,妈有点感冒该他买点药,别忘了。”

陆焱把语音听完,拇指在回复框上停了两秒,只回了一个“好”。

不是不想多说,是没什么可说的。

到了他这个年纪,生活不是靠安慰撑着的,是靠一笔一笔地往前顶。房贷、父母、孩子、通勤、公司、领导脸色,每一样都不致命,但一件件摞起来,足够把人压得一整天都抬不起头。

列车进站,风裹着金属腥气扑出来。人群一下子往前涌。陆焱被裹着挤进车厢,一只手护着咖啡,一只手抓住吊环,鞋尖刚站稳,就被人踩了一脚。

他低头看了眼,没说话。

没必要。

早高峰里,谁都活得不像个人,吵赢了也还是得继续上班。

车厢里一阵闷热,空气里混着汗味、香水味和豆浆味。陆焱被挤在门边,眼睛盯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衬衫是昨晚李薇熨过的,领口还算平整,可他眼下那点青黑怎么都遮不住。三十五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真到公司裁人的时候,这个年纪不上不下,连“再熬几年”都显得像句笑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公司群里转发的会议通知。

九点,全员参加“AI部署升级阶段战略复盘会”。

陆焱看着那行字,胃里隐隐一抽。

这不是第一次开这种会了。

从年前开始,公司几乎每隔一周就要开一次类似的会。最开始是介绍新工具,后来是培训使用流程,再后来是让各部门报智能化提效数据。再到现在,已经没人再提“尝试”“辅助”这种词了,领导嘴里说得最多的,是“组织升级”“效率重构”“岗位再定义”。

说白了,就是人越来越多余。

陆焱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没什么高大上的头衔,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骨干。他干的活很杂:写活动执行表、盯用户反馈、跟内容、跟产品、跟排期、跟领导临时冒出来的各种想法。以前这种人最起码还有一个好处——能扛事,耐磨,哪里缺人补哪里。

AI进场以后,这点好处突然就不值钱了。

原来三个人忙到晚上十点才能磨出来的东西,现在系统几分钟就能先吐一版。原来靠经验慢慢试、慢慢改的活儿,现在会议室里一句“让模型先跑一下”就能顶过去一半。公司里那几个年轻人学新工具快,开会时张口就是工作流、智能节点、自动代理,一套一套说得领导直点头。陆焱坐在会议桌边,听得懂大概,但插不上几句。

不是他完全不会用。

是他心里明白,那不是他的牌。

他学得再快,也比不过00后的娃儿了;他熬得再狠,也熬不过系统二十四小时不睡觉。更要命的是,像他这种既不是技术岗,也不是管理层的人,往往就是最先被挤掉的位置。

老板嘴上说得倒漂亮。

“不是裁员,是升级。”

“不是替代,是让大家去做更高价值的事。”

“基础执行工作以后交给智能系统,人要聚焦创造性。”

陆焱每次听到这套话,都想冷笑。

什么更高价值?

真轮到房贷扣款那天,能替他去银行谈“更高价值”吗?

地铁到站,人群哗啦一下往外涌。陆焱被推着出了站,沿着地下通道一路往写字楼走。楼外的玻璃幕墙在早晨的阳光下亮得刺眼,门口电子屏正滚动播放公司的新口号:

**让智能提升效率,让人回归真正重要的工作。**

陆焱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刷卡进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人在聊昨晚哪个AI工具又更新了新功能,有人抱着电脑匆匆翻会议纪要,还有人站在角落里,对着手机练一会儿汇报时要说的话。陆焱把工牌往衣服里塞了点,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莫名烦躁。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投影幕布亮着,屏幕第一页就是“智能化转型阶段成果汇报”。老板站在最前面,语气比平时还轻松,像今天不是来动刀子,只是来聊一聊公司的未来。

“各位,这半年大家都辛苦了。公司的方向大家已经很清楚了,未来一定是智能驱动。”

“我们不是不要人,而是不要低效的人。”

“接下来基础执行岗位要继续精简,保留真正能做判断、能做协同、能创造新价值的人。”

陆焱坐在靠后的位置,手边放着笔记本,却一个字都没记。

因为他听懂了。

这场会的重点从来不是复盘,是筛人。

投影翻到下一页,开始展示各组智能化提效数据。一个个数字跳出来,清楚、漂亮、没有任何情面。原来需要几个人跟的工作,现在一个人配合系统就能完成;原来要反复开会确认的环节,现在模型预测后准确率已经超过人工判断。

老板说着说着,忽然点了几个年轻同事的名字,夸他们主动践行公司价值观,拥抱变化、学习能力强、适应快。被点到的人连忙笑着点头,气氛一时轻松下来。

然后,老板话锋一转。

“当然,也有一部分岗位,还停留在旧的工作方式里。”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点。

陆焱抬起眼。

老板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直接点名,但停顿的方向已经够明显了。

“公司不可能永远为低效率买单。接下来各部门会做进一步调整。岗位不是不能保留,但前提是你得证明自己还有留下来的必要。”

陆焱心里那根弦,被这句话轻轻一拨,瞬间就绷到了极限。

散会以后,部门领导把他单独留下了。

办公室门一关,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掉一大半。领导先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很客气:“老陆,你别多想,这次不是针对你个人。”

陆焱听到这里,心已经沉到底了。

“公司现在整体都在做调整,你也看到了,很多基础工作以后系统都能覆盖。”领导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的经验我们是认可的,但岗位确实要收缩。你这边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转去做AI协同支持岗,薪资会下调一些;另一个,是按流程做优化离岗,公司会给补偿。”

陆焱握着纸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热水透过纸壁烫着掌心,他却感觉不到暖。

“协同支持岗,具体干什么?”他问。

领导咳了一声:“简单说,就是帮系统做基础校验、流程补位、异常反馈。”

说白了,就是给AI打下手。

而且工资还降。

陆焱沉默了很久,久到连领导都有点坐不住,才听见自己低声问了一句:“如果不转呢?”

“那就按流程办嘛。”

领导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推过来,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他。

“老陆,我知道你家里压力大。但公司现在就是这个方向。你也别怪谁,时代变了,大家都得适应,公司也要生存啊。”

时代变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只手,直接把他这些年死撑着的那点东西一下按进了水里。

陆焱看着那份文件,眼睛有些发酸,却一点也不想哭。

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加班到半夜的累,不是挤地铁挤到腿软的累,是你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往前跑了,最后却发现赛道被人直接抽走了的那种累。

中午他没去食堂。

一个人下楼,在写字楼后面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盒牛奶。收银台前排队时,他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来的自己,忽然想起李薇上周晚上说过的话。

那天两人坐在阳台上,风不大,晾衣杆上还挂着陆瑶第二天要穿的校服。李薇拿着手机算账,眉头一直皱着,最后叹了口气,说:“你们公司这阵子是不是又不太对?要真有事,你早点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当时笑了一下,说没事。

可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事早就不对了。

只是成年人的很多话,说出来除了让家里更慌,没有别的用。

下午的工位区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响。陆焱盯着屏幕,看着系统自动生成的一版方案,光标在修改框里闪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敲下去。

以前他最烦别人说“被时代淘汰”这种大词,觉得矫情。谁不是上班、挣钱、熬日子,哪有那么多时代叙事。

可真轮到自己坐在这里,看着电脑里那版不需要你也能跑出来的东西时,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原来“淘汰”不是一声巨响。

是你还坐在工位上,位置却已经空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焱没立刻回家,而是站在公司楼下发了会儿呆。手机里有李薇的未接来电,还有陆瑶发来的语音。

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压不住的期待:“爸爸,你别忘了小蛋糕啊。”

陆焱把语音听了两遍,喉咙发紧,最后还是绕去学校门口那家小店,买了一个草莓小蛋糕。

盒子不大,粉白色的奶油看起来有点廉价,却是陆瑶这阵子念了好几次的东西。

他拎着蛋糕往停车场走,夜风吹在脸上,终于让他脑子稍微清醒一点。可刚走到路口,手机又响了。

是李薇。

“你到哪儿了?”

“刚出公司,准备回。”

“嗯,还有,你把车开回来,别放公司了,周末回一趟老家,你妈今天下午又问你周末能不能回去一趟,说你爸最近腿脚更不利索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李薇像是听出了什么,轻声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焱张了张嘴,站在路边,看着来往车流,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自己可能要失业?

说工资可能要降?

说这个家接下来会更难?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每一句都沉得像石头,压在舌头底下,怎么都吐不出来。

“没有。”他最后还是说,“就是今天会有点多,累了。”

李薇没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那你回来再说”

“嗯。”

陆焱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下意识碰到了蛋糕盒的边角。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白天在会议室里听人谈智能升级,谈效率重构,谈更高价值;晚上拎着一个几十块钱的小蛋糕,满脑子想的却是房贷、药费、水费、电费、生活费、硬生生把紧箍咒带头上了。

这个世界说人要去做更重要的事。

可他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是把这个蛋糕平平安安带回家。

红灯转绿,他抬脚往前走。

雨就是在这时候下起来的。

成都的夜雨总来得很突然。先是一两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紧接着就密了。雨刷左右摆动,把前面的灯光抹成一片片模糊的白。

陆焱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白天那场会议,回放领导推过来的那份文件,回放李薇电话里那句轻轻的“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副驾驶上放着蛋糕盒,随着车身轻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去年陆瑶过生日,小姑娘站在沙发上举着塑料小皇冠,非要他答应以后每年都早点回家。那时候他一边切蛋糕一边笑,说行,爸爸以后不加班了。

可后来,他一次都没做到。

车窗外的远光灯猛地刺了过来。

陆焱下意识眯眼,方向盘一偏,耳边瞬间炸开尖锐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刹车声。世界像在那一秒被什么东西狠狠掀翻,灯光、雨声、金属撞击声全混成一团。

胸口像被一记闷锤正面砸中。

蛋糕盒飞了出去。

然后

头痛的要炸了,像一把钝刀狠狠干进陆焱的脑壳。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一片发白,像有人拿石灰水把整个世界泼了一层。过了两三秒,头顶那块白得发冷的天花板才慢慢聚焦出来,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裂纹,像一整块没有温度的冰面,硬生生压在他眼睛上方。

这是哪儿?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金属床上,四周是纯白色的墙,没有窗,没有画,没有开关,没有任何能证明“这里曾经有人正常生活过”的东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比医院还干净,却也比医院更空。

“检测到高混沌价值个体,启动保护协议。”

一道冰冷女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身份确认:陆焱,男,三十五岁。2026年10月15日因交通事故昏迷。当前时间:2126年5月9日。您已处于2126年时空坐标。”

陆焱的大脑空了整整两秒。

2126年?

一百年?

“您的混沌价值指数,CVI,当前判定值为9.87,属于极度稀缺资源。系统将为您提供最高级别保护。”

不对。

陆焱胸口猛地一沉。

真正的保护,不会把人关在这种没有窗的白房子里。

这不是保护。

这是收容。

他掀开薄被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倒。房间里只有一扇门,门上没有门把,也没有锁孔,只有一块黑得发亮的感应区。陆焱刚砸了两下,门外就传来整齐得让人发毛的脚步声。

他贴到观察窗往外看。

走廊白得发亮。几个穿银灰制服的人正从远处走来,步伐整齐得像拿尺子量过。每个人手腕内侧都有淡蓝色光纹,闪烁频率几乎一致。只有最靠后的那个,右肩在经过灯下时轻微卡顿了一下,像某个零件迟滞了半秒。

像人。

又不像人。

门无声滑开。

“陆焱先生,请跟我们走。”

“去哪?”

“实验区。”

实验区。

陆焱头皮一炸。

他脑子里最后闪过去的,不是自己怎么活,而是副驾驶上那个被甩出去的草莓蛋糕。

如果他回不去,陆瑶今晚是不是又要失望一次?

这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胸口。

陆焱一边后退,一边飞快扫视四周。左侧墙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拼缝,下面两颗固定螺钉也有轻微磨损,像是拆装过不止一次。

拼了。

他猛地转身冲过去,肩膀狠狠撞上墙板。剧痛从肩胛一直炸到脖子根,可下一秒,墙板真的“咔”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后头漆黑的通风管。

身后响起电子警报。

陆焱几乎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狭窄、闷热,金属边缘刮得他手肘生疼。他咬着牙往前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短促、冰冷的电子播报贴着金属管道一路追过来。陆焱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挪。手肘和膝盖很快磨得发麻,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辣得他视线发酸。

爬出几十米后,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一边有冷白色微光,一边彻底漆黑。

按正常人的想法,有光那边至少看得见路。

可陆焱偏偏往黑里钻。

不是因为他多聪明,是因为这些年吃亏吃出来的本能告诉他:**别人都觉得安全的路,多半早就有人守着。**

他拐进去,膝盖立刻磕在凸起的金属边上,疼得差点叫出声。几分钟后,左侧通道果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械播报:

“该路径无目标反应,重新扫描。”

赌对了。

陆焱咬紧牙,继续往前爬。直到尽头挡板被他顶开,一股混着夜风、铁锈和灰尘味的空气猛地灌进来,他才几乎是摔着跌了出去。

外面是一座废旧仓库。

再往外,是夜色里的城市。

陆焱扶着墙站起来,只看了一眼,心就沉到底了。

街道一尘不染,干净得没有半点烟火气。没有夜市,没有外卖车,没有人靠在路边抽烟,也没有谁一边走一边低头刷手机。高处一整面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灯光,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海报、广告和乱贴的小卡片这种东西存在过。路上的行人穿着几乎一致的浅灰色衣服,胸口嵌着发光编号,走路时摆臂角度、步速、转身幅度都像被同一套程序校准过。

半空中漂浮着许多拳头大的银色圆球,安静巡航,像一群没有眼皮的眼睛。

这地方比刚才那间白房子更吓人。

因为这里不是实验室。

这里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修剪过了。

“发现目标。启动强制归档程序。倒计时:300秒。”

那道冰冷女声再次响起,这回直接覆盖整条街区。

陆焱心脏狠狠一缩。

前方那些原本各走各路的人,同时停了下来。像有人把时间按了暂停。下一秒,他们齐刷刷转头,看向仓库门口的陆焱,眼底同时亮起一线幽蓝。

那一瞬间,陆焱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躲几个人。

他是在躲整个秩序系统。

跑!

他转身就钻进旁边的小巷。天空里的监控球已经开始下压,像一张缓慢收紧的网。巷子狭窄、潮湿,脚下堆着金属杂物和废弃管线,陆焱几次差点滑倒,却硬是凭着这些年赶地铁、跑客户、雨天抄近路练出来的那点狼狈经验,一次次从最窄的缝里挤出去。

“目标轨迹异常。”

“行为模型失配。”

“重新计算路径。”

机械播报声贴着耳根追过来,陆焱心里反而猛地顶上一股荒唐的狠劲。

你们不是会算吗?

那你们算老子现在往哪儿拐。

他故意踢翻一只金属桶,刺耳的碰撞声在巷子里炸开,自己却反向钻进更窄的一条岔道。又顺手扯下半截遮雨布,挂在风口乱晃,制造出有人高速掠过的假象。

这些动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全是土办法,甚至有点寒碜。可偏偏这种不讲逻辑、不讲优雅的乱招,在这个过于讲逻辑的世界里,反而成了最难预测的东西。

“倒计时:240秒。”

陆焱已经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把衣服全浸透了。每一次呼吸都像从喉咙里刮火出来,胸口烧得发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等着他的就只有“归档”。不管那玩意儿具体是什么,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墙根下压着一个废弃维修井盖。陆焱弯腰去掀,井盖边缘锈得发滑,第一下竟没抠起来。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无关紧要却刺人的画面——去年夏天,陆瑶站在小区门口吵着要吃冰淇淋,他说等发工资再买。小姑娘嘴一扁,手却还是抓着他衣角,说:“那你下个月别忘了。”

他鼻根一酸,手上的力气却像一下子全逼出来了。

井盖被他猛地掀开。

陆焱翻身钻了进去。井下是污水管道,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当场干呕。他顾不上这些,只能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挪。头顶很快传来密集脚步声。

“目标最后信号消失在B-7区域。”

“扩大搜索范围。”

陆焱蜷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后槽牙咬得发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狭小空间里咚咚乱撞,像有人拿锤子敲铁皮。

“倒计时:180秒。”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想办法出去。可上面多半已经被封住了。陆焱脑子飞快转着,回忆刚才看到的一切:漂浮监控球、统一步态的行人、没有任何杂乱信息的街区、那片被丢弃的仓库区……

忽然,他想到一个最土也最顺手的逻辑。

在这个过分整洁的城市里,唯一真正不规则的地方,就是他刚才逃出来的那片废弃仓库区。死角多,遮挡多,反而最适合藏人。而系统大概率会默认目标想尽快远离危险区域,不会想到他再绕回去。

反其道而行之。

陆焱小心爬回井口,等外头几乎听不到动静,才屏住气钻了出来。他没有往远处跑,而是再次潜回仓库区。事实和他赌的一样——这里的搜索力度明显减弱了。系统显然已经把重点投向更开阔、出口更多的方向。

“倒计时:120秒。”

陆焱躲在一堆废弃金属板后面,大口喘气,双腿软得像下一秒就要跪下去。但他知道,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不远处有个小型能源站,外围几台维护机器人正在巡检。它们每隔三十秒会同时转向另一侧,形成一个短暂到几乎看不见的视线盲区。陆焱躲着观察了两轮,确认不是错觉。

如果他能利用这个盲区……

陆焱吞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死死盯着那几台机器人。第三轮转向开始,所有探头齐齐偏开。他猛地冲出去,扑到控制面板前。

这次他没再乱按。

面板右下角有一枚红色维护键在闪,边上还有一道黄色警示条,写着他勉强能认出的通用标识:**手动检修 / 局部断续**。

赌了。

他一掌拍下去。

下一秒,整片区域灯光猛闪,能源站发出一阵刺耳蜂鸣。半空中的监控球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同时轻微偏航。

“警告!B-7区域能源波动!”

“重新校准追踪系统!”

就是现在!

陆焱咬着牙冲向能源站后方那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通道里很暗,墙皮剥落,脚下散着废弃线缆。他肩膀撞在墙角上,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硬撑着往前跑。

“倒计时:60秒。”

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几乎是撞着冲到尽头,看到墙上挂着一个歪斜的紧急出口标识,红光一闪一闪,像垂死的人在喘。

陆焱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撞过去,门“砰”地弹开。

外面是一片更大的废弃工业区。倒塌的建筑骨架、半埋进地里的旧机器、锈蚀到发红的轨道,到处都像被这个时代忘了个干净。

“倒计时:30秒。”

陆焱心往下一沉。这里虽然隐蔽,可也意味着无处求援。他环顾四周,忽然看见一处半埋在废墟中的地下车库入口。入口被锈蚀的铁栅栏封着,边缘已经断裂。

没时间犹豫了。

他冲过去,双手死命掰开缝隙,铁锈蹭得掌心生疼。人勉强挤进去时,后腰被铁刺划了一道,火辣辣的。

车库里漆黑一片,空气里混着霉味、汽油味和废水味。

“倒计时:15秒。”

陆焱躲到一辆废弃汽车后,屏住呼吸。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几道细长光束在入口一晃一晃。银衣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冷得像三把刀。

“目标最后信号消失在此区域。”

“全面搜索。”

陆焱闭上眼,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甲几乎抠进掌心。

“倒计时:5秒。”

“4秒。”

“3秒。”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侧后方的阴影里伸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猛地拖进更深的黑暗里。

“别出声!”

是个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稳。

陆焱几乎是滚着摔进一条地底通道。通道狭长、潮湿,头顶只有零星几盏旧灯,忽明忽暗。捂住他嘴的女孩动作快得惊人,拽着他在岔路里连转三次,最后把一块锈蚀挡板扣回原位。

外头的扫描光从缝隙扫过,停了半秒,又滑开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剧烈喘息声在狭窄空间里撞来撞去。远处有水滴“嗒、嗒”地砸在铁板上,听得人心里发麻。

半晌,女孩才松开手。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头发乱得像刚和风狠狠干过一架,衣服旧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线。可她眼睛亮得惊人,像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里唯一还活着的一点火。

“你就是陆焱?”她问。

“……你谁?”陆焱嗓子哑得厉害。

“叫我小七。”

她没给他多问的机会,转身就走:“老K让我来接你。你再慢半分钟,现在已经进系统仓了。”

陆焱撑着墙跟上去,腿还在打颤:“老K是谁?”

“一个暂时不会把你切片研究的人。”小七头也不回,“想活就先别问那么多。”

两人沿着地下通道一路往深处走。陆焱能隐约听到上方远处还有警报,但已经像隔着厚厚地层传下来的闷雷。直到面前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小七飞快输入一串密码,门“咔”一声弹开,他才第一次真正有了“也许暂时活下来了”的感觉。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灯光昏黄,墙上贴着旧海报和手写便签,角落里堆着零件、电线和老式显示器。有人蹲在地上修机器,有人低声争论,还有人缩在桌边飞快敲键盘。乱,旧,吵,甚至有点脏。

可陆焱站在门口,鼻子忽然一酸。

这里终于像有人活着。

“他就是?”

一个中年男人从桌后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对。”小七抬了抬下巴,“CVI 9.87,那位系统亲自点名要收的稀缺宝贝。”

中年男人走到陆焱面前,先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随后伸出手:“老K。”

陆焱没立刻握,只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地下。”老K说,“或者你也可以理解成——这个世界没被彻底捞干净的漏网之隅。”

陆焱听不太懂,但至少听懂了一件事:这些人和上面那群不一样。

老K看着他,语气比系统有人味得多,却也绝算不上温和:“先恭喜你,你活着跑出了第一轮收容。”

“收容个屁。”陆焱胸口火一下窜上来,“他们是想把我当实验品吧?”

老K和小七对视一眼。

“差不多。”老K说,“不过你比普通实验品稀缺得多。你知道你为什么值钱吗?”

陆焱冷笑了一下:“我要是知道,还会像条狗一样被追成这样?”

老K点点头,像是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因为在2126年,像你这样的人快绝种了。”

“我?”

“会害怕,会犹豫,会冲动,会凭情绪乱来,会在关键时刻不按最优解走。”老K盯着他的眼睛,“系统把这类东西叫噪音,我们叫人。”

陆焱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小七靠在门边,补了一句:“你刚才那套逃法,在上面那群人眼里就是污染数据。他们越算越抓不住你。”

陆焱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活了三十五年,工作被AI抢掉,人生一路往下掉,到头来居然是在一百年后,因为“太不像一个被优化的人”,成了稀缺资源。

荒唐得像个恶毒笑话。

“那我家人呢?”他猛地抬头,声音发紧,“李薇,陆瑶,她们……”

房间里静了几秒。

老K脸上的神情终于沉下去一点:“理论上,你有机会看到她们留下来的记录。”

陆焱一步上前:“什么意思?她们还活着吗?”

“2126年了。”老K没绕弯,“你该先学会接受时间已经过去这件事。”

这句话像钝刀,生生捅进陆焱胸口。

他当然知道一百年意味着什么。可知道,和被人这样冷静地说出来,是两回事。

小七看了他一眼,语气反而软了点:“博士提过一种技术,量子记忆存储。也许能让你看到和她们有关的东西。”

“博士是谁?”

“比我们知道得更多,也比我们更不肯一次说完的人。”老K答得很不客气,“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你的出现不是偶然。”

陆焱心口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也许不是你碰巧来到这里。”老K顿了一下,“而是这个世界,或者系统里的某个东西,早就在等你。”

地下基地的空气忽然更闷了。

陆焱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收紧。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倒霉——失业、车祸、昏迷、穿越、被追。可现在看,自己可能根本不是误闯进来的意外,而是某个计划里早就摆好的一个点。

而这个点,很可能和回家有关。

也可能和他再也回不去有关。

“告诉我。”陆焱抬起头,声音已经不再发飘,“我要怎么做,才能回到2026年?”

老K看着他,眼神第一次真正带上了几分认真。

“先活下来。”

“然后,搞明白你为什么会被这个时代需要。”

“再然后,”他慢慢说道,“我们帮你找回家的路。”

陆焱站在这间破旧、杂乱、却终于还有人味的地下房间里,胸口那股从醒来就没散过的冷意,第一次被另一种更硬的东西顶住了。

恐惧没有消失。

混乱没有消失。

可在那之下,有什么东西开始一点点收拢、变硬、成形。

李薇。陆瑶。2026年。那个他本来以为已经再也回不去的家。

如果这个世界真把他当成什么稀缺资源,那他就拿这条命,把那条回去的路狠狠干出来。

因为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