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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当然是传下来的。”父亲笑了笑,将玉鱼递到我面前,指着玉鱼底部的陶土残留,“你看这圈陶土,还有上面的窑灰,咱的先祖在这里帮哈拉帕人烧陶,这枚玉鱼就是嵌在烧陶的陶罐上的,一是用来固定陶罐的盖子,二是作为烧制陶器的标记,有这枚玉鱼的陶器,都是咱先祖亲手烧制的。”

我凑近细看,玉鱼底部的陶土残留果然十分规整,与常见的陶罐口沿形状相似。残留的窑灰附着在陶土上,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让这枚玉鱼更添了几分古朴的质感。“那这玉鱼上的鲶鱼纹和微型陶印章,也是模仿哈拉帕人的样式做的吗?”我继续问道。

“是啊。”父亲点点头,轻轻转动手中的玉鱼,让窑火的光线更好地照射在玉鱼身上,“哈拉帕人崇拜水神,认为鲶鱼是水神的使者,能带来雨水和丰收,所以他们经常把鲶鱼纹刻在陶器和印章上。咱的先祖把鲶鱼纹刻在玉鱼上,又做了这枚微型陶印章让玉鱼叼着,就是为了祈求水神庇佑,希望印度河的河水不要泛滥,不要淹没城市和农田。”他顿了顿,指着印章上的象形文字,“你看这几个字,是哈拉帕的象形文字,意思是‘水神庇护’,是咱先祖跟着哈拉帕人学会刻画的。”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玉鱼嘴部的微型陶印章。印章的触感冰凉而坚硬,与玉鱼的温润质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印章上的象形文字线条圆润,果然像是一群游动的小鱼,在指尖下凹凸不平,仿佛能感受到先祖们刻画时的虔诚与专注。“这印章真精致,先祖们能做出这么小的陶印章,手艺真厉害。”我由衷地赞叹道。

父亲笑了笑,将玉鱼收回掌心:“哈拉帕人的烧陶和雕刻手艺本来就高超,咱的先祖跟着他们学了很久,才掌握了这些技能。那时候,烧陶是很重要的营生,烧制出来的陶器不仅能自己用,还能和周边的人交换粮食、布料这些东西。咱先祖烧制的陶器上,都刻着这种独特的鲶鱼纹,很受当地人的欢迎。”

我抬头看向那些已经烧制完成的陶器,它们整齐地摆放在窑边的空地上,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滑细腻,上面的鲶鱼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有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商人正在挑选陶器,他们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陶壁,听着陶器发出的清脆声响,不时与烧陶的工匠交谈几句,神情满意。显然,这些精美的哈拉帕陶器,在当时的贸易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爹,这儿的城很大吗?”我想起远处的城市遗迹,好奇地问道。从遗迹的规模来看,这里曾经应该是一座繁华的城市。

父亲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市遗迹,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大,比之前的乌尔城邦还要大。哈拉帕人在这里建了规整的城市,有宽阔的街道,有坚固的房屋,还有巨大的粮仓和蓄水池。街道两旁有很多商铺,能买到各种货物,往来的商人也很多,十分热闹。”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咱的先祖在这里盖了房子,把家安在了城市边缘,每天到河边烧陶,日子过得安稳而充实。他们还学会了哈拉帕人的文字和历法,用来记录烧陶的数量和交易的货物。”

我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那些整齐的房屋遗迹,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繁华。想象着这里曾经人声鼎沸、商贾云集的景象,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先祖们从遥远的肖维洞穴一路走来,历经无数艰难险阻,终于在这些古老的文明之地找到了安稳的生活,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青褐沁比目玉鱼,凉滑的触感依旧,鱼背上的三道浅痕似乎又清晰了些,像是在与父亲手中的陶纹鲶玉遥相呼应,见证着家族的迁徙与传承。

“那后来,咱为什么又要离开这里呢?”我问道。这里有清澈的河水、肥沃的土地、繁华的城市,还有安稳的营生,想来先祖们应该很舍不得离开。

父亲的目光再次投向印度河,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惋惜:“好景不长,后来印度河突然改道了。”他的声音低沉了些,“河水改道后,原来的河道干涸了,而城市和农田却被新的河道淹没了。粮仓被冲毁,房屋被浸泡,烧陶的窑火也被洪水浇灭了。没有了水,没有了粮食,没有了营生,这里也待不下去了。”

我的心微微一沉,洪水的威力果然可怕,无论多么繁华的城市,在自然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所以,咱的先祖就跟着商队往西边走了?”我想起父亲之前的话,问道。

“是啊,跟着商队走。”父亲点点头,将手中的陶纹鲶玉小心翼翼地放进腰间的麻布口袋里,“印度河改道后,很多哈拉帕人也开始迁徙,往来的商队也改变了路线。咱的先祖收拾好仅有的行囊,带上这枚陶纹鲶玉,跟着一支往西边去的商队,又踏上了迁徙的路。他们希望能在西边找到新的河流,新的土地,重新开始烧陶、生活。”

父亲的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水流轰鸣声,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印度河上游的水面突然变得浑浊起来,原本清澈的河水翻涌着浪花,朝着下游的方向涌来,速度越来越快。岸边的人们察觉到了异常,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河水上涨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了惊慌的神情。

“不好,河水要涨了!”父亲猛地站起身,拉着我的手腕,神情凝重,“这就是当年印度河改道前的景象,河水突然暴涨,淹没了一切。快走,我们去看看先祖们是怎么准备迁徙的。”

我紧紧跟着父亲,朝着城市遗迹的方向跑去。脚下的河滩泥土因为河水的浸润,变得更加湿滑,跑起来格外费力。岸边的人群已经开始慌乱起来,有人朝着自己的房屋跑去,想要收拾贵重的物品;有人抱着已经烧制好的陶器,朝着高处跑去;还有人在大声呼喊着家人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焦急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