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青禾市。

是年梅雨季异乎寻常地绵长，湿寒与阴霾沉沉裹住整座城池。四十日连阴磨尽了人心底最后一点耐性，人人困在闷热潮气里盼着放晴，纵是烈日灼身，也好过这般无尽煎熬。市井间早有私语，再这般落下去，人未先垮，身上怕要生出霉绿。

污水处理厂内惊现一具带灼伤痕迹的浮尸，竟意外牵出2002年那场扑朔迷离的火灾旧案。尘封二十余载的隐秘，在连绵雨丝中，一寸寸浮出水面。

青禾市废水处理厂内，梅雨依旧淅沥。捞浮工赵国柱如往日一般，肩扛三米长钢管巡行。钢管端头焊着大网兜，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这身行头，他已用了整整十年。

赵国柱垂首穿过厂区绿化带，缓步走向沉淀池。四座沉淀池皆有篮球场大小，池中水色却天差地别。有的黑稠如膏，泛着油亮浮沫，鼓涌着令人作呕的气泡，腥臭扑鼻。有的清冽近于河道活水，另有池口末端，粗黑管道正汩汩吐出墨绿污水。

赵国柱身高一米九，那根长钢管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面色沉郁，比这梅雨天的阴云更重，不用问便知，昨夜又与妻子起了争执。争执的缘由也不必猜，总归绕不开一个钱字。

钱钱钱。赵国柱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他哪里来的钱？十年前厂子征地占了村里的地，他进厂成了最没技术、薪资最薄的捞浮工，兜里比脸还干净。

赵国柱家急着用钱，是为了七岁的儿子。孩子到了入学的年纪，却查出了怪病，医者说与遗传、环境皆脱不开干系。若想治好，要砸进去天文数字的银钱。

就算不为钱，他家的争执也从未断过。左邻右舍早已习惯，每日院子里都飘着李清娥清亮的骂声，从成婚那夜起，便没停过。说是争执，却几乎听不到赵国柱回嘴的声响。

可没人真的以为李清娥是悍妇，待赵国柱不好。心细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待赵国柱，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真心。

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线丝微露的工作服，永远干干净净，脚上的鞋也一尘不染。这是他上班前的模样，若是等下班遇上，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刺鼻的腥腐气。工作服上沾满各色污水渍，还有说不清的秽物，牢牢黏在布料上。

等赵国柱一身脏污推开院门，李清娥劈头盖脸的骂声准会准时响起。可骂声未落，她便会逼着赵国柱脱得精光，去院子角落的窝棚下冲澡。冬日里便备好满桶热水与烧得旺的炉子，等他洗干净换好衣裳，桌上早摆好了热菜与温好的酒。他坐在桌边抿酒的间隙，院外还飘着李清娥的数落，混着搓洗衣物的水声。

赵国柱就这般沉着脸，提着长钢管，冒着淅淅沥沥的梅雨，一步步走到沉淀池边。

沉淀池是废水处理的第一道工序。全市的污水顺着粗大的管道汇到闸口，轮流放进来，在池子里沉淀七十二时辰，捞尽漂浮物，再送进处理车间。池子三日轮放一次，原本的备用池，如今也盛满了连日的雨水。

路过第二个沉淀池时，水面上的一个漂浮物，忽然攫住了赵国柱的目光。这个池子昨日刚放了水，又赶上暴雨，还没来得及打捞漂浮物。那东西随着水流缓缓起伏，轮廓隐约像个人形。

池子里的污水黑沉沉的，稠得发腻，泛着一股腐臭。干了十年的赵国柱早已习惯了这气味，他把长杆子探出去，想把那东西勾过来，却发现网兜在稠水里根本拨拉不动。

赵国柱收回杆子，打开工具包，换上老虎爪重新探出去，勾住那物件一点点拉到池边。他蹲下身凑近细看，腿一软，险些跌进池子里。那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男尸，手腕处留着清晰的灼伤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