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芳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陈建国，反复追问着同一句话。“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建国压低声音，似乎怕被人听见，语气里没了底气，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话。“你把上面的数据，全部减少百分之十。”

林秀芳终于不再重复追问，问出了另一句话。“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这是我们厂处理后排放的废水检验指标。”

陈建国的回答很肯定，却又苍白无力。

“原来陈大厂长知道，这些是我们厂排放废水的检验指标。这些数据，是我亲自在离厂出水口采集样本，亲眼盯着化验室化验，得出的最精准的原始数据，一个数字，一个小数点都不能改！”

这一刻的林秀芳，忽然变得高大起来，像一座骤然拔起的山岳，正义凛然，让陈建国完全认不出了。

陈建国忽然朝着林秀芳跪下，抱住了她的双腿。“阿芳，你刚才答应过我，答应救我的。”

“我答应救你，并没有答应修改这些数据。”林秀芳脱口而出，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追问起来。“难道救你的方法，就是修改数据？陈建国，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林秀芳忽然叫出了陈建国的全名，脸上写满了肃然。

陈建国继续抱着林秀芳的双腿，急切地解释起来。“阿芳你听我说，昨天市环保局来电话，要我们尽快上报废水处理检验指标。如果不达标，就会立刻下令关停整改，还要追加巨额罚款。”

林秀芳不解地反问。“那你上报就是啊，为什么要修改数据？”

陈建国垂头丧气地回答。“因为这些数据，达不到新的规定指标。”

林秀芳顿时暴走，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这些数据不达标？不可能！我亲自核查过，我们的废水净化指标，比规定标准低了百分之七！”

陈建国苦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没有把最新的指标交给你，新指标为了保障水源安全，全部提高了百分之十。”

林秀芳挣扎着，摆脱了陈建国死死抱住自己的双手，气急败坏地吼出声。“你居然对我隐瞒了新的检验标准？我是统计师！负责统计和上报数据！你居然对我隐瞒新标准？我们厂废水不达标，就应该马上停工，检修处理系统，更换设备，提高处理水平。这些你为什么不做？”

“阿芳，我们现在正在生产的这批产品，是出口欧洲的，如果不能按期交货，将面临天文数字的巨额赔款。”

林秀芳一屁股跌坐回沙发上。冰雪聪明的她，顷刻就明白，自己的恋人遇上了天大的两难抉择。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所以他才决定铤而走险，找自己来修改数据。

陈建国看见林秀芳软下来，马上变了神态，蹲下身子又抱住了她的腿，苦苦哀求。“阿芳，你听我说，你只要帮我修改数据，度过这个坎，再给我三天时间，只要三天，这个订单就可以完成。我马上停产，对废水处理系统实施大修，更换一批设备，废水就一定能完全达标。你只需要修改这一期指标，就一期，我就过关了，咱们厂也就过关了。阿芳，你必须帮我这一次。”

林秀芳脑子里天人交战，一片混乱，完全不知所措。陈建国忽然又开口。“对了，你刚才找我什么事儿？”

他似乎知道需要给她一点时间，故意转移了话题。他自信，自己可以说服林秀芳，修改这期上报数据。

林秀芳有些浑浑噩噩，被他一提，才想起自己的大事。她下意识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化验单，递给了陈建国。

陈建国茫然看了她一眼，拿起化验单扫了过去。那是一张孕检报告，上面不仅显示林秀芳已经怀孕，还清清楚楚写着，预产期1999年1月。

陈建国一下子呆愣住，然后发疯一般大笑出声。“哈哈哈，我有孩子了，我要做爸爸了。”

他把孕检单丢在桌子上，上去一把抱起林秀芳，在屋子里转起圈来，嘴里不住地大喊着，我有孩子了，我要做爸爸了。

他已经把所有的烦恼，都丢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只剩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林秀芳被他搞得晕头转向，却又忍不住咯咯咯笑出声。

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阴沉着脸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发出阴恻恻的声音。“陈建国，你干的好事！”

陈建国停下来，手里还抱着林秀芳，转过头看向门口。看见站在那里的妻子苏曼，他一下子慌了，不知所措地松开手，差点把林秀芳直接摔在地上，又下意识拉了一把，林秀芳一头跌进了他怀里。

陈建国就这么抱着林秀芳，呆呆看着忽然出现的妻子，一场巨大的风暴，瞬间席卷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苏曼阴沉着脸跨进办公室，又扔出一句话，炸响在两个人耳边。“你居然还舍不得放开，当着我的面抱着她？”

林秀芳下意识挣脱出身，退开几步，一张脸红得发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这时候，陈建国才回过神，尴尬地开口。“你怎么来啦？”

苏曼顺手关上门，一步步逼近陈建国。“我不该来祝贺你吗？陈建国你居然要当爸爸了，我这个做妻子的都不知道！”

苏曼走到桌子边，拿起孕检单看了一眼，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好，很好，你明年1月就要当爸爸了。”

苏曼歇斯底里地大笑，然后愤然将手上的孕检单撕得粉碎，朝着林秀芳脸上扔过去。她指着陈建国和林秀芳，大声嘶吼。“陈建国、林秀芳，我恨你们，我诅咒你们，还有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你们最好给我记住，我苏曼不是好欺负的！我一定会报复的，报复你们两个，还有你们那个孩子！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说完这些话，苏曼摔门而去，丢下陈建国和林秀芳，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