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决裂

1998年。

入梅第七日,青禾泡在黏腻的水汽里。晾了三天的衬衫,摸着像拧不干的抹布。实木衣柜渗出霉斑,浴室玻璃刚擦净,又蒙起一层白雾。

老槐树的新芽坠着水珠,苔藓厚得打滑。电动车碾过的泥点,在裤脚洇成深色的地图。菜市场的鱼腥味混着积水,愈发刺鼻。办公室的空调除湿吹得人后颈发疼,打印机吐出的文件,字迹晕染得像被雨水泡过的残稿。

急雨突至,晾衣夹从主妇滑腻的指间脱落,窗台的火柴盒被风卷进水洼。路灯亮起时,便利店速食面的包装,都泛着可疑的潮气。这便是青禾人躲不开的梅雨季,三十天,有时甚至更长的潮湿日常。气候专家预判,今年的梅雨期,大概率会超过往年。

梅雨季的人,最容易心火旺盛。现在的苏曼,就是这样。

昨天,就在昨天,苏曼彻底撞破了丈夫陈建国的秘密,不止一个秘密。她已经从最初的暴怒里清醒过来,开始冷静地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曼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的护士长。如果不是因为陈建国,她早就被父亲安排到省城的大医院,甚至被送去国外进修,回国后坐诊当大夫,都不是难事。她的父亲曾经是青禾的一把手,如今是省里的二号首长。

是因为深爱陈建国,她才选择夫唱妇随,跟着他回到青禾。可现在,陈建国居然背叛了她。曾经在众人面前恩爱和睦的假象,彻底灰飞烟灭。苏曼心里的怒火,像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不仅浇不灭,反倒像在添油,让火势更旺。

不,决不能放过陈建国,当然,也包括那个叫林秀芳的女人。昨天她就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要让陈建国、林秀芳,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得好死。

这绝不是一时气话。苏曼从来不是说说而已的女人,她行事果决,冷静下来之后,就开始策划自己的报复行动。

冷静下来的苏曼,变得更可怕。她开始回忆昨天的一切,闯进去之前,她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那个年代的办公室,隔音效果并不好。

她听见陈建国在求林秀芳,似乎提到了数据、排放标准,还有巨额罚款。苏曼虽然是外行,可和陈建国做了多年夫妻,对化工相关的内容,也有着足够的敏感。

显然,陈建国在让林秀芳做一件事,而且这件事,一定和青禾化工的数据有关。苏曼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现在不仅掌握了陈建国出轨、搞大了小姑娘肚子的证据,还有一个更大的把柄,落在了自己手上。

苏曼心里的怀疑和愤怒一样,愈发强烈。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今天一早,苏曼在医院,直接提交了一张请假条,时长一个月。她不准备上班了,要开始自己的全面报复。她有了一箭双雕的打算,先从陈建国下手,搞清楚他背后,究竟在搞什么鬼。

苏曼昨天没有回家,住在了值班室,今天一早才回去。她冷着脸推开房门,看见了坐在餐桌边的陈建国。

陈建国讪讪地朝着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回来啦,昨天怎么没回来住?是值夜班吗?”

苏曼冷冷丢过去一句话。“给你们腾地方啊。”

陈建国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好半天,他才支支吾吾说出一句话。“苏曼,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苏曼朝着他冷冷看过去。“你想谈什么?是谈离婚吗?”

“我……”陈建国有些不知所措。

说实话,在昨天之前,他根本没想过离婚。可现在不一样了,林秀芳怀了他的孩子,而且林秀芳想把孩子生下来,他自己也想要这个孩子。他喜欢孩子,盼了这么久,怎么肯放弃。可问题是,该怎么处理三个人的关系,该怎么面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昨天两件事撞在一起,还被苏曼撞了个正着。

盛怒之下的苏曼摔门而去,丢下屋子里两个不知所措的人。林秀芳惊慌失措地望着他,然后捂住自己的肚子,弱弱的,却又无比坚定地说,我不会让她伤害这个孩子。

陈建国回过神,安抚着林秀芳。“你放心,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还有这个孩子。”

林秀芳依靠在他怀里,呢喃着开口。“其实,她也挺可怜的,是我夺走了属于她的东西。建国,你可以不离婚,我自己会带大这个孩子。”

陈建国望着善良的林秀芳,扶着她重新坐回沙发。“阿芳,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妥当的。”

林秀芳点点头。“嗯,我不会逼你的。”她忽然朝着办公桌上的电脑努努嘴。“那些数据怎么办?”

陈建国猛然想起这件更大的麻烦,像是彻底下了决心,轻轻抚摸着林秀芳的头发,斩钉截铁地开口。“阿芳,你记住,一切都是我做的,和你没有关系,你也不知道。”

陈建国说完,快步朝着办公桌上的电脑走去。

“苏曼,你会同意离婚吗?”陈建国一咬牙,还是问出了口。

“你休想!我绝不会便宜你们,让那个小狐狸精鸠占鹊巢,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我会继续当好这个厂长夫人,不会给她腾位置。有本事,她就把那个小贱种生下来,自己带。陈建国,你给我记住,你们给我带来的耻辱,我会记一辈子,会让你们和你们的孩子,一起加倍赔偿!”

苏曼阴恻恻说完,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门之前,陈建国又听见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你睡书房吧。”

陈建国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公文包和走廊上的伞,推开门走了出去。

片刻后,苏曼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无比平静。她已经换好一身衣服,也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