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端倪

青禾化工厂的化验室,占据了行政楼顶层的一整层。铁框架玻璃窗蒙着经年的酸雾,把1998年的阳光,滤成了昏黄的色块。

四十平米的空间里,摆着八张原木实验台,台面上的搪瓷托盘里,整齐码着刻度吸管、磨口烧瓶,还有几台嗡嗡作响的721型分光光度计。这是厂里去年刚换的先进设备,比老掉牙的光电比色计,精准度高出三倍。

穿蓝布工作服的化验员,正对着滴定管眯眼读数。乳胶手套边缘沾着淡绿色的溶液,在雪白的实验记录上,洇出小小的斑点。

靠墙的试剂柜分了三层,上层是分析纯的盐酸、硝酸,瓶身标签的边角已经卷起。中层锁着几瓶剧毒的氰化钾,铜制挂锁被手汗磨得发亮。下层摆着职工们自己腌的酸黄瓜,玻璃罐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严禁饮食的红漆标语往下淌。

最里间是水质检测区,水泥砌的沉淀池占了半面墙,褐色的化工废水在池子里打着旋,泵水的电机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穿白大褂的资深工程师老K,正在比对数据。他面前摊开的牛皮本子上,1995年的水质透明度记录还清晰可辨,1998年的数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通风橱里飘出刺鼻的氯气味,新来的学徒工对着抽滤瓶不停咳嗽。老K头也不抬,开口说了一句。“习惯就好,比隔壁合成车间的硫化氢气味强多了。”

墙角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本月生产指标,COD≤100mg/L的字样旁,画着重点符号。可废水处理记录里,连续三天的数据,都在120上下浮动。

阳光穿过生锈的窗框,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投下斜长的影子。地砖缝里经年的化学污渍,像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疤。

柯建明是资历很深的化学专家,也是陈建国的大学同学,两个人是挚友,更是青禾化工的联合创始人。

柯建明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淡黄色药剂渍。三十多岁的人,头发总像被手抓过似的乱糟糟,胡茬泛着青黑,眼镜片上总蒙着层薄灰。

他蹲在反应釜前调试参数时,手指在仪表盘上翻飞,比谁都灵活。讨论起工艺缺陷时,眼里会冒光,可转身就忘了刚脱下的外套,扔在了哪个角落。

办公室的抽屉里,一半是泛黄的化工手册,一半是吃剩的饼干袋,却丝毫不影响他盯着色谱仪数据时的专注。那是他唯一显得体面的时刻。

这一刻的柯建明,正在做第三次水样测验。水样是他亲自去取的,前两次都是实习员小周去的,结果老K发现,检验结果和留存的数据严重不符,整整高出了百分之十。

柯建明不放心,亲自跑去出水口取样,然后一头扎进实验室,亲手做测验。第三次的数据出来后,看着那一排排数字,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柯建明是个聪明人,又是厂里的建厂元老,更是青禾化工的技术灵魂。他几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原委。

一个月前,陈建国乐呵呵拉着他去喝酒,说拉到了一个欧洲的大订单,厂子要开足马力赶这批货。

两个人在陈建国的院子里,柯建明边喝边警告陈建国。“老陈,厂子有订单是好事,不过我可提醒你好几次了,咱们那套CQJ-2000废水处理系统,需要大修了,最近我发现数据明显偏高。”

“知道,可这套设备要大修,就要全厂停产。再等等吧,等这批单子完成,拿到外汇,咱们进口一套新的。这东西,还是进口的靠谱。”陈建国不在意地喝着酒,随口回答。“数据嘛,改一下吧。”

“你开什么玩笑?”老K当场变了脸。“擅自篡改数据是违法的,你可不能干!”

“知道,知道,我说笑的,喝酒,喝酒。”陈建国又给柯建明倒满了杯子,笑着打了圆场。

想到这里,柯建明的心里,已经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