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天黑得早，赵国柱结束警方笔录时，乌云已经压满了天。厂区路灯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点夜色，照不亮脚下泥泞的路。

他扛着捞浮杆往家走，金属杆身沾着污水，在肩上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石头。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浮尸的样子，还有手腕上那圈规整的灼伤痕迹。

他在污水处理厂干了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漂浮物都捞过，却从没见过那样一具尸体。明明泡在发臭的污水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让他后颈的汗毛一直竖着。

走到家门口的巷子口，他停下脚步，把捞浮杆靠在墙角。抬手拍掉身上的泥点，又用力搓了搓脸，尽量把脸上的慌乱揉下去，装作和平常一样。

他不想让李清娥担心。儿子的病已经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他不能再让老婆跟着担惊受怕，添多余的心事。

推开斑驳的院门，里屋立刻传来儿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赵国柱的心口上。

他快步走进屋，看见李清娥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儿子的病历本，肩膀微微耸动，正低着头抹眼泪。炕头上的孩子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破了的风箱。

听到脚步声，李清娥连忙擦干净眼角，抬起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端。”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鼻音。

赵国柱伸手拦住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到炕边。他伸手覆上儿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烫得他心口一紧。

“医生今天怎么说？”赵国柱的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拂过儿子汗湿的额发，孩子虚弱地睁了睁眼，叫了一声爸，又忍不住蜷起身子咳了起来。

“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再拖下去，孩子的肺就彻底毁了。”李清娥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可是手术费要十几万，我们去哪里凑这么多钱啊。”

赵国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炕沿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十几万，对他这个月薪三千的捞浮工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晚饭端上桌，两碟咸菜，一碗炒青菜，还有两个凉了一半的馒头。赵国柱坐在桌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味同嚼蜡。

脑子里全是儿子的咳嗽声，医生的话，还有白天警方询问时，他说的每一句关于浮尸的细节。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的匿名号码，归属地未知，单调的铃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国柱皱了皱眉，心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刚对着话筒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像淬了冰一样，一字一句砸在他的耳朵里。“赵国柱，记住你该说的话，不该说的，半个字都别往外吐。”

赵国柱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后背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连指尖都凉了。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赵国柱压低声音，生怕被里屋的李清娥听见，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冷意更甚，“重要的是，你儿子的手术，想不想做了。管好你自己的嘴，钱的事，我帮你解决。”

“要是敢乱说话，敢跟警方多说半个字，你儿子就等着没命吧。”话音落下，电话被直接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嗡嗡地响着。

赵国柱握着手机，半天都缓不过神来。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能精准知道他儿子的病情，知道他跟警方说了什么，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李清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谁打的电话？出什么事了？”赵国柱强装镇定，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厂里的电话，说明天排班的事。”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拿起桌上的馒头，又咬了一口，却依旧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那一晚，赵国柱彻夜未眠。他躺在炕上，身边的李清娥和儿子都睡熟了，孩子的呼吸依旧带着浓重的痰音，时不时会咳两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是自己亲眼所见的真相，一边是儿子的性命。他只是个普通的捞浮工，没权没势，根本赌不起。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细碎的雨丝，赵国柱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他点开短信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短信里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儿子在医院病房里的样子。拍摄角度很隐蔽，显然是有人暗中跟踪偷拍的，连孩子床头的病历卡都拍得清清楚楚。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管好自己的嘴，否则，后果自负。

赵国柱彻底被吓坏了。对方连孩子在哪个病房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按照对方说的做。

他坐在炕沿边，抽了整整半包烟，烟头扔了一地。最终，他咬了咬牙，拿出手机，翻出了前几天谢家华给他留的联系方式，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很快被接起，赵国柱握着手机，手一直在抖，语气慌张，带着哭腔。“谢警官，之前的事，我、我看错了。尸体上没有灼伤痕迹，就是普通的流浪人员浮尸，我当时太害怕，没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