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刚过的江城，原本绵柔的小雨骤然变密，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窗玻璃上，风也跟着卷了起来，吹得窗沿吱呀作响，像是不堪重负的低喘。

霓虹灯被雨雾揉成一片模糊的色斑，红的绿的紫的晕开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像孩童随手涂画的蜡笔痕迹，没了平日里都市的精致。我抬起身，把电竞椅往后蹭了蹭，椅轮在地板上滑出轻响，伸手去摸键盘，指尖还沾着几粒零食碎屑，指腹蹭过冰凉的按键，屏幕上的文字依旧清晰醒目。

桌下散落着几个撕开的包装袋，薯片的碎屑沾着地毯的绒毛，键盘边立着喝了半瓶的可乐，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不远处的玻璃板茶几上，五颜六色的零食袋、东倒西歪的饮料瓶挤在一起，缝隙里露着六七个DIY小玩意儿，有完工的木甲模型，也有做了一半的迷你弩机，还有些铜片、螺丝等零碎零件埋在食品袋底下，杂乱却藏着我多年的心思。靠墙的大书架上，文学与历史典籍码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从《三国志》《后汉书》到历代兵书、武侯文集，册页都被翻得微微卷边，是我日夜研读的痕迹。旁边的什物架上，五花八门的模型摆得满满当当，半成品古代投石机旁，放着个做工精巧的水力鼓风装置摆件，皆是我参照古籍复原的物件，稀奇古怪的手工造物和规整的典籍形成了刺眼的反差。我看着这满室反差，也忍不住自嘲，旁人看了，多半要觉得我性子分裂，一半沉在故纸堆里研史明理，一半疯在手工活上复刻古物，余下的心思，全扑在了那个旁人眼中异想天开的念头里。

《少年壮志不言愁》的前奏突然刺破雨声，老旧的手机振得桌面轻颤，我抓过手机扫了眼来电显示，连忙接起，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温和：“妈，又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混着电视剧的杂音，却半点没失了清晰度，满是藏不住的念叨。

我偏着头，将手机夹在颈间，随手整理桌上的零件，心不在焉地应着：“老妈，您到底有什么事？再不说，我手头还有事，可就挂了。”

“你敢！”那边陡然拔高的嗓门，隔着屏幕都能脑补出老妈叉腰发飙的模样，我立刻换了语气，赔着笑软了态度：“不敢不敢，小子哪敢挂您老的电话，皇太后有事尽管吩咐，小子听着便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无奈的笑，语气软了几分：“就你嘴甜，哄得人没法子生气。明天你老妹过生日，她前几日还念叨，说好久没见你，特意让我打电话，叫你回家吃饭。”

我欠着身子去捞那半瓶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几分烦躁，嘴上继续打哈哈：“老妈，我是真忙，这几日手头的研究到了关键处，明天实在没空。您跟老妹说，等我忙过这几天，专门请她去她爱吃的馆子，再挑她心仪的物件，补过生日，绝不食言。”

“你又糊弄妈？你觉得是我会信，还是你妹会信？你到底在忙什么？女朋友不谈，婚事不张罗，”对面的声音越来越高，抱怨的语调顺着听筒钻进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26岁的人了，堂堂中文系加历史系的双料博士，体制内的副研究员，正经事不放在心上，整天不务正业，不是摆弄你那堆模型，就是打三国游戏，非要琢磨什么歪点子。”

我心里窜起一股子火，语气也带了三分执拗的情绪：“老妈，您不了解情况，怎么也这么说？我不是玩游戏，是在琢磨正事儿，是考据历史，推演时局，不是瞎玩！”

“啥事啊？还能比成家立业重要？是不是你那第四势力统一三国的事儿？整天翻那些老书，念叨诸葛孔明的谋略，说什么若有第四势力，便能改写乱世，这不是异想天开是什么？”

这话让我猛地一愣，脱口而出：“您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还不是你那个当院长的老子！他看着你钻牛角尖，心里着急，又拉不下脸说你，便让我盯着你，赶紧收心找对象结婚，别整天瞎耽误功夫。琢磨什么不好？非要在三国里弄出个第四势力，还想一统山河？那是颠覆历史，违背史事，可能吗？孔明那般奇才，也只得三分天下，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

我心里堵得发慌。这话是老爷子的口气，他是研究院院长，一辈子严谨治学，对着我永远是一副教训人的模样，一天到晚板着张脸，从不理解我心中的执念。我下意识看向书架旁的另一张书桌，亮着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国时代产生第四种势力完成统一的可能性》，标题旁密密麻麻批注着诸葛武侯的理政、用兵、安民之策，这是我耗了三年心血的研究成果，从地理格局、民心向背、兵甲粮草到贤才招揽，一一推演，更是想借武侯的智慧，补全乱世缺憾的执念。

“别瞎折腾了，那些历史旧事能当饭吃？赶紧给妈找个媳妇回来，妈等着抱孙子，过几年安稳日子，别再让我和你爸操心。”老妈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涌过来，从婚事念叨到工作，从生活念叨到身体，没完没了。

我不想听，又不敢挂，随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她的声音还从零食堆底下钻出来，絮絮叨叨。我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像炒豆子似的脆响，混着雷电在窗外肆虐，窗棱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下一秒就要撑不住炸开。狂风卷着雨雾扑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夜景，也搅得我心绪不宁。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还是走回去拿起手机，尽量放平和语气：“好了妈，我知道了，您老累不累？整天就念叨这些，伤神又费力。明年，明年我一定把这事放在心上，找个合适的人回家。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您早点休息。”

“明天一定要记得回家……”不等对面说完，我直接按了挂断，指尖微微发颤。刚把手机扔回茶几，窗外突然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连墙角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走廊的灯跟着灭了，陷入一片短暂的漆黑。我嘟囔了一句：“灯泡坏了？还是线路出了毛病？”话音刚落，灯又忽然亮了，光线有些闪烁，透着几分诡异。

“怕是线路被风雨打坏了，得看看。”我自言自语，弯腰摸起脚边的合金工具箱，这是我的宝贝百宝箱，里面装着全套DIY专用工具，从迷你工兵铲、螺丝刀、钳子，到激光手电筒、防风打火机、自制信号弹，还有各类修补零件，是我走到哪都带在身边的心头好。

我提着百宝箱起身往走廊走，鞋底踩过地面的碎屑，发出细碎声响。忽然一道雪亮的弧光从窗外射进来，带着灼目的强光，笔直打向亮着的电脑屏幕，瞬间笼罩了半个房间。我下意识喊了一声“我的电脑”，那里面存着我三年的研究资料，绝不能出意外，一只手慌不迭朝着主机电源开关按下去，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只合金百宝箱，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不对！”强烈的不祥感攥紧了我的心脏，心跳骤然加快，我猛地坐直身体，慌乱地看向四周。

没有闪烁的霓虹，没有高耸的楼群，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更没有我熟悉的书桌与典籍。眼前是疏朗的夜空，黑蓝色的幕布上嵌着无数宝石般的星子，亮得晃眼，是都市里从未见过的澄澈星空。下方是朦朦胧胧的昏暗，辨不清是低矮的茅屋，还是杂乱的树丛，脚下是冰凉黏腻的泥泞，沾湿了裤脚，透着刺骨的湿冷。

我踉跄着起身，想要站稳，却被脚下的东西绊住，一个趔趄摔在泥水里，掌心蹭到粗糙的泥土，又凉又疼。伸手一摸，抓到了那只迷你投石机模型，是我照着古籍做的摆件，再一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质感，居然是我的宝贝百宝箱，好好地攥在身侧。

我彻底懵了，坐在泥地里，望着陌生的荒野星空，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