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时光总是像指缝间的流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漫长的规培生涯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苏念和陈野这段短暂的“同居”时光,却像是一个从云端跌落的过程。那种失重感,让苏念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陈野的培训课程结束了。起初,他说要在这个城市找工作,要留下来。苏念信以为真,甚至比自己找工作还要上心,利用休息时间帮他搜集招聘信息,甚至把自己觉得不错的岗位推荐给他,还特意帮他修改了简历,把那些略显潦草的字迹重新排版。陈野嘴上总是答应得好好的,“行,我去试试”、“这个看着不错”,可实际上,他从未迈出过那一步。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今天说天气太热,明天说身体不舒服,后天又说网不好,那份打印好的简历在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野并没有像苏念期待的那样融入这座城市的节奏。他依旧每天待在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光,映照着他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键盘敲击声和游戏的音效,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日复一日,单调而枯燥。偶尔,他也会出来放放风,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烟,或者在深夜陪苏念吃个宵夜,但那种眼神里的空洞,苏念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她试图和他沟通,问他未来的打算,可每次换来的都是沉默或者敷衍。
那天,苏念刚结束了一个大夜班,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出租屋,只想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里,好好睡上一觉。然而,当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堵住了她的胸口,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反胃。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陈野坐在桌边,指尖的烟头明明灭灭,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甚至有些烟灰散落在桌面上。
“你不要在我屋里抽烟可以吗?”苏念的声音因为疲惫而变得沙哑,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那一刻,生理上的极度不适战胜了她所有的温柔和理智。
陈野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他转过头,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阴郁和冷漠。他似乎特别不高兴,觉得被打扰了,但并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对不起。”
他站起身,声音冷硬,没有再看苏念一眼,径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苏念愣住了。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涌上一股懊悔。她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差了,明明知道他现在正处于低谷期,明明知道他很敏感,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呢?可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烟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残留气息,真的让她感到窒息般的难受。她想追出去解释,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最终只能无力地倒在床上,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后来的几天,陈野再也没有来过苏念的出租屋。那种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离,只剩下冰冷的空气。苏念似乎也在赌气,强撑着不去联系他,但心里的愧疚却像野草般疯长,让她寝食难安。
她开始悄悄关注陈野的动静。每天下班回来,她都会绕道去陈野楼下,站在路灯的阴影里,抬头确认他的灯是否亮着。有一次,她路过水果摊,看着那些新鲜欲滴的草莓,水灵灵的,那是她平时自己都舍不得买的高价水果。她咬了咬牙,买了一份,趁着夜色,悄悄放在了陈野的门口。她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放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开,躲在拐角处偷偷观察。她不知道陈野有没有吃,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她的心意,她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就这样,过了一周。这一周里,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没有主动打破僵局。苏念在焦虑和自责中度过,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是不是应该更包容一些。
这天清晨,苏念像往常一样,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只想快点结束这该死的规培,逃离这个让她感到压抑的环境。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念疑惑地打开门,只见陈野站在门口。他怀里抱着一堆生活用品——那是当初他们一起去超市买的,有插排、有收纳盒,甚至还有几个崭新的衣架,包装都还完好无损。
“这些东西,我看你用得着,拿过来你用,也能省些钱。”陈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苏念感到陌生。他的眼神没有落在苏念脸上,而是盯着怀里的东西,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泄露了心底的情绪。
苏念睡眼朦胧,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瞬间宕机,一脸茫然:“什么意思?你要走了?”
“对,今天的大巴,我还是回去了。”
陈野的回答简短而决绝,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刺破了苏念所有的幻想。
就是这么突然。
就像一个月前他突然闯入她的生活一样,现在他又莫名其妙地、冷漠地要离开。没有预兆,没有铺垫,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解释。苏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为什么”,想要问“为什么不早说”,想要问“那天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可是,看着陈野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总是这样,忽冷忽热,忽近忽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又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苏念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挽留。她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凌乱的床铺,声音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好。”
只有一个字。
陈野似乎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轻轻地把怀里的东西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像是敲在了苏念的心上。
“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苏念听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苏念才缓缓转过身,看着门口那堆冷冰冰的生活用品,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却照不进她的心里。苏念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灰暗、潮湿、没有出口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