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历五月初十,皖北的天白晃晃的,地皮烫得能烙饼。
安阳中学门口的土坡被晒得泛白,裂缝里爬出些干枯的草梗。王承安在地上蹲成个黑点儿,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可怜。
十七岁的少年,身子骨单薄得像秋后的玉米秆,黑黄的脸色是那常年吃不饱的菜色。他捡起石子儿投向三丈外的土坑,六次就是一分钟——这是他自个儿琢磨的钟点。脖子上的汗顺着硌人的锁骨往下流,在补丁领子上印出深色的渍,像地图上蜿蜒的河。
日头又爬高一截,路上却还是空的。土路尽头晃着热浪,远处的杨树林子成了模糊的灰影,知了在里头疯叫,声浪一阵儿高过一阵儿,把这晌午弄得越发燥人。
书包里只剩半块窝头,是昨天晌午省下的。王承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究还是没舍得掏出来。他想:“得等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
学费欠了三个月,管这事儿的李老师找他谈过两回。头一回还算是客气,可第二回就直说了:“王承安,下个月要是再交不上,你得先回家,等凑够了票子再来。”话说得轻巧,可落在他耳朵里像锤子砸。
路的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黑点慢慢拱着,近了才看清是个人!那人儿腰弯得快要折了,肩上扛的布袋子滑到肘弯,走一步,袋子就往下坠一坠,那人的身子是七歪八斜的,像是随时要倒——是他爹王顺德。
王承安跑过去接袋子,手上一沉——却比上月轻了不少。布袋子是粗麻布缝的,磨得发白发亮,补丁摞着补丁,最底下那块补丁还是母亲用他旧裤子裁的,蓝布在黑粗布上格外扎眼,针脚密密麻麻,像蚂蚁排着长队。
父亲没说话,先蹲下摸了烟袋,他手抖得厉害,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来。随即他将黄铜烟锅在布袋上磕了又磕,抖出来的烟末子碎得不成形,有些洒在地上,立刻便被风吹散了。火柴划了三次都没着,第四下总算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他赶紧凑上去猛吸一口,烟丝红了一瞬,随即王顺德呛得背弓起来,咳声像是从破风箱里扯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王承安轻拍了下他爹的背,随后便站着等了。他看见父亲头顶的白发,在日头下刺眼得像麦茬地里的霜,一绺一绺贴在汗湿的头皮上,才三十多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承安想起了上回去镇上赶集,卖山货的老汉喊他爹“老爷子”,那时父亲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半晌,他咧咧嘴想笑,却始终没笑出来。
咳声终于停了!王顺德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打晃,站稳了后才抹了把嘴角,他随意的用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那发灰的裤子上立刻多了道鲜红的印子。
承安又拍了拍王顺德的背,说道:“爹,不如去瞧瞧吧!”
王顺德只是摆摆手,半晌,他吐出几个字:“羊叫人给牵走了……”眼睛却盯着地皮上忙活的蚂蚁,它们排成长队,扛着比身子大几倍的草籽,不停地往土缝里钻。
王承安攥紧了袋绳,里头硬邦邦的,是黑馍馍的轮廓。他想起家里那三只羊,开春时父亲还说:“等秋天下了羔子,一只卖票子交学费,一只留着过年待客,另一只给母亲扯块灯芯绒做衣裳。”母亲听了直笑,说:“灯芯绒金贵,滑溜溜的不经磨,不如扯蓝卡其布,耐穿,下地干活也能将就。”
现在一只都没了。
“价格压得狠!”父亲接着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好似是说给地上的蚂蚁听的。“贩子说羊瘦,不出肉,俺说喂的是草料,干净!可人家不听,说现在城里人不爱吃这种草料喂的…”他又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像晒干了的枣。
王承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他想起去年冬天,雪下得大,父亲仍旧半夜起来给羊添草料,冻得他直哆嗦,手也裂了几道口子,血珠子都渗出来不少。
王承安缩了缩脖子,嘴里发苦,说道:“爹,不行这学我不上了!”
“不行!”父亲斩钉截铁的说。他抽烟的手抖个不停,手背上裂的口子结了黑痂,新口子又翻出红肉,像是永远也好不了,虎口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总是洗不净。
“你好好念你的书,这才是出路!”王顺德抽完一锅烟,将烟灰在鞋底磕干净了,鞋尖却漏出了两根脚趾。
王承安嘴里又发苦了,他哽咽的说不出话,也不敢直视他爹的眼睛。
“你娘半夜起的灶,荞麦里掺了些炒豆面,顶饿!嘿!那豆面是跟你顺喜伯家换的,还不错哩!”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动:“承安,你正长身子,学堂里费脑子,吃好点…”
王承安摸到袋子底下有个油纸包,圆滚滚的,是黄团子,玉米面里头掺了点糖精,蒸出来金黄金黄的,看着喜庆,吃起来也是不错的,他立马掏出两个,父亲已经背过身去要走。
“爹!”
王顺德知晓承安的意思,他摆摆手,没回头。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肩膀塌了塌,从怀里掏出个蓝底白花、边角起了毛的手绢包,随后这汉字用力抖开手绢,露出里面的毛票,几乎都是五毛、两毛和一毛的。他从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了几张,随即塞回怀里最贴肉的口袋,并按了按,确认放妥了这才将剩下的连手绢一起卷起来递了过去。
“孩子,欠学堂的学费先还上,剩下的你瞧着用吧。”
王承安模糊了眼,他接过手绢,上头残留着父亲的体温,还有一股子烟味和泥土味混合起来的味道。
父亲又摆摆手,这回是真走了。
佝偻的身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渐渐成了个晃动的黑点,最后化进晃眼的白光里,像滴汗渍蒸发在滚烫的地皮上。
王承安直直的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了,才拎着袋子往饭堂走。手绢里的票子他走到树荫下才敢打开,将差的学费抽了出来,余下的他又老老实实的放了回去,并学着父亲的样子赛在了胸前。
饭堂早就没饭了,弄饭食的老孙头正在收拾灶台,铁锅铲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王承安走到墙角水缸边舀了半瓢温水,用来就着黑馍馍。半晌,豆面炒过的香气慢慢散开,混着荞麦的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想起母亲跪在灶前吹火的样子,有些柴湿,是下雨天拾的树枝,还没晒透。烟大,熏得人眼睛通红,直叫人流泪。上个月母亲托人捎信来,说右眼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有些重影,怕是熬坏了底子。信是找村里头少数有文化的先生代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他看了三遍。
外头有人走过,是王传福,他的新皮鞋踩在砖地上咯噔响,鞋面黑亮,约莫涂了油。手里头拿着白面馍,还冒着热气,馍皮上点着红点,是学堂小灶特供的,好些票子一个,王传福一顿能吃俩,还得配上碗鸡蛋汤!他看见王承安,脚步顿了顿,嘴角动了动,想说些话,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便走了,不知不觉,鞋跟敲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王承安把身子往暗处缩了缩,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他想:“那种富裕人家的伙计,他是不屑于同其交友的!”他在学堂中的成绩极为不错,每次都是前几,运势极佳的时候,也是能坐上第一把交椅的。那王传福虽说也沾了个王字,可承安依旧不愿多同他对话,毕竟他心里头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高”的。可承安并非孤身一人,前些日子,他也是有位好友的,可那伙计因家中的事情如今已经下学了。
馍馍吃了一半,承安便将余下一半用油纸仔细包好,随即塞回袋子最底下——这是明儿的早饭。
这时候,门口的光暗了一下,是一位女子走了过来。承安认得她,是学堂中的高秀敏——一位成绩不错的女子。这女子水蓝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的补丁满是针脚,在上头还绣了朵小兰花,不仔细看还瞧不出来。
高秀敏用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辫梢,从书包里掏出个黄草纸钉的本子:“王承安,叶老师上午讲的内容,俺有些地方没记全…”
王承安笑着接过了笔,从兜里掏出了半截铅笔头,还用纸卷裹着加长了一番,随即便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了注解。
结束后,高秀敏并没马上走,而是站在那儿用手指绕着辫梢,这女子的辫子又黑又粗,并用红头绳扎着,在灰扑扑的饭堂里,那点红格外亮眼,就像冬天雪地里的一颗山楂。
“礼拜天镇上有集!”她声音轻轻的,怕惊动什么似的。“俺大伯从县里捎信来,说那边儿新到了一批书,有《红旗谱》,还有《林海雪原》的连环画哩!”
王承安眼睛一亮,他听叶老师提过《红旗谱》,说是写农家人革命的话剧剧本,一直想找来看,正愁没机会哩。
“俺去!”承安答得快,但说完耳根子就发热,像被火燎了一下。
女子抿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汪小潭:“那…早上七点,学堂的老枫杨底下见!”
不多时,这女子便步子轻快的离去了,她的辫子在腰后一甩一甩,红头绳像火苗,一跳一跳的,渐渐消失在门口的白光里。
王承安看着那点火苗消失,这才收回眼神。
下午两点,收票子的地儿虚掩着门,承安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敲门进去。
里头唯一的一扇窗户朝北,上头还糊着发黄的报纸,光线勉强透进来,并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水泥地刷着暗红色的漆,边缘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靠墙摆着三张旧式的写字台,漆面开裂露出了里面的木纹。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叶片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每转一圈都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承安前面有三个学生在排队。最前面是个梳两条麻花辫的女生,她正用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手里的牛皮纸包得很仔细,边角也折得整整齐齐。收票子的老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腿是用白胶布缠着的。她接过纸包,解开细绳,把里面的票子币一张张抚平,并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用沾了红印泥的拇指在某个名字旁按了个指印。
不知是想起了年迈的父母,亦或是年幼的小弟,那女子依旧有些忧虑,但总归这一关是闯过去了。
轮到承安时,他递上了自己的纸包,将摆放整齐的票子递了去。老师清点了三遍,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承安。”老师推了推眼镜,在登记簿上找到他的名字。那一页单单剩下他一人,其余伙计都用红笔给划掉了。
承安点了点头,当红笔落下的瞬间,承安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不多时,老师把收据递给他,仅仅是薄薄的上头盖了个红色的公章的一张纸,但意味着他这个农家孩子又能继续念书了!承安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将其对折再对折,最终放到了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出财务室,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走廊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只是那墨绿色的字已经卷起了边角,承安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稳着心神踏开了步子。
夜里,躺在铺子上,王承安睁着眼算账,油灯早就熄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点光斑。父亲卖羊的票子倒是够还上学费的欠账了,可母亲的药钱又成了问题!上次捎信说夜里身上疼,总是睡不好。小妹的鞋底快磨穿了,前天下雨,她一脚踩进水坑,鞋帮子又用麻线重新缝了一番…
周遭的鼾声此起彼伏,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的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邻铺的一个伙计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便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像个冷冰冰的银盘。
承安想:“得找活儿!”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落在心里贫瘠的土壤上,一夜之间就发了芽,长出根,而后盘根错节地缠住了他,叫王承安这个伙计喘不过气!他想起王庆国,前些日子辍学回家时说的话:“承安,好好念书,连俺的份也一起算上!”
王庆国,便是承安以往的好友,可他一个人又该怎样扛起家里的重担哩?
又过了半晌,承安依旧未入眠,他索性坐起来,摸出那半截铅笔头,就着月光在草纸本上划拉了一番。他将心里头算的账目记在了纸上,可没一会儿他便写不下去了,随即将纸揉成一团,塞到了硬邦邦的枕头底下。
远处传来了狗叫,一声,两声,很快便连成一片,又渐渐平息了下去。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