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天还没亮,王承安就等在了老枫杨底下,他的身旁还停了辆飞鹰。这树是旧社会留下来的,雷劈过一半,烧黑的树干又冒出新的枝芽,如今比三层楼还高,树冠仿佛能罩住半亩地;树皮皲裂,沟沟壑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听学堂的老人说,以往有人想来这儿砍树,是几位老师带着十几个学生围绕在树底下,拼死拦下的。来人没法,只得悻悻走了。那些老师被旁人批评了一通,他们却只是笑笑,说:“树比人活得久,得留着给后人乘凉。”
早晨露水重,树叶不停的往下滴水,滴在脖子里,叫承安浑身一激灵。他跺了跺脚,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在里面蜷缩着。
不多时,秀敏便甩着辫子走了过来,承安身旁又清脆地响了一下铃铛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秀敏又露了笑,说道:“承安,叶老师的飞鹰竟叫你给借来了哩!”
“是哩,不然去集市不少地儿哩!”承安目光朝旁边看去,飞鹰的身子被擦得锃亮,车把上的铃铛镀铬层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少许铜色,在微光里暗暗地亮,车梁上缠着塑料皮,红绿相间,约莫是怕磨了漆。
二人又笑了笑,承安便蹬上了车,高秀敏侧坐在后座,手抓着车座下的铁架子,指节发白,用力得很。经过几个土坑,承安已尽力躲避,可秀敏身子还是晃了晃,她赶紧坐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王承安的衣角,脸红了一刹便又马上松开。
土路被夜露打湿了,软塌塌的,车轱辘轧过去,留下道深印子,路边的庄稼地蒙着一层白露,粮食叶子哗啦啦响,露珠随即滚下来砸在了土里,无声无息。承安蹬得卖力,链条哗啦啦响,膝盖一起一伏,好似在爬坡。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汗就把他后背的补丁又洇湿一片!风吹过来,湿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又激起承安一层鸡皮疙瘩。
骑了七八里,天边泛起鱼肚白,那白慢慢晕开,成了淡红,又成了橘黄。
路边儿搭着个草棚子,约莫是新搭的,上头麦秸还泛着青。棚柱上贴着红纸,墨汁淋漓地写着“征兵登记处”,那“征”字写得老大,最后一笔又拉得老长,墨汁还没干透,顺着纸往下流,成了黑道道。几个穿着军装的脸晒得黑红的青年在发传单,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带着北边儿的口音:“识字的来这边登记,部队缺文书,能吃上供应粮哩!”
王承安刹住车,用脚支着地看入了迷,登记桌是两张课桌拼的,上头铺了红布。桌旁围满了人,大多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后生,也有三十来岁的汉子,蹲在一边抽烟,眼神却往这边瞟。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趴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填表,那汉字写的不快,生怕写错一个字。
“想去?”高秀敏在后座轻声问。
王承安摇摇头,他也不是不想,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那笔记的账还在心里搁着,父亲的咳嗽声也还在耳旁嗡嗡作响。
不多时,承安又蹬上了车,车轱辘碾过一张飘落的传单,纸上“保卫祖国”四个字被泥水糊住了半边儿,他低头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往前蹬了,链条的声音单调重复,一下两下的走远了。
到了集,里头已经人挤满了人,像口沸腾的粥锅。牲口市在东头,用木栅栏围着,里头尘土飞扬,牛羊的臊味混着草料发酵的酸气直冲鼻子,还有粪便的臭味热烘烘地蒸上来。王承安推着飞鹰在人群里慢慢挪,车把不时碰到人,便会引来几句嘟囔,高秀敏跟在旁边,小心翼翼的做着抱歉的手势。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道。一头老黄牛挣断了缰绳疯跑过来,蹄子砸在地上咚咚响,震得地皮发颤。牛背上鞭痕交错,新伤叠旧伤,有些地方结了黑痂,有些还渗着鲜红的血珠,在它那黄皮毛上格外刺眼。而后头追的人举着扁担,是个黑脸汉子,那人敞着怀,骂声粗野:“畜生!看老子不打死你!赔票子的货!”
眼看扁担要带着风声落下,斜里冲出个人一把拽住了牛鼻环,另一只手提防那落下的扁担。老牛吃痛昂着头嘶鸣并扬起前蹄,差点踹到那人,而那人却依旧死死拽着不放手,瘦削的身子都被老牛拖着往前滑了几步,他那鞋底在土路上划出两道深沟,露出脚底板,也是黑黢黢的。
承安定睛一看,是王庆国。他比去年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插在脸上,把皮肉撑得紧绷绷的;眼窝深陷、眼圈乌青,像是很久没睡过安稳觉;身上那件褂子,王承安认得——是王庆国他爹的,深蓝色、洗得发白,连袖口都磨烂了,线头散开着支棱在外头,像枯草一般随风飘摇。
“这牛俺要了!”王庆国声音哑的很,像是许久没喝水了。说罢,他松开牛鼻环,老牛喘着粗气,鼻孔张得老大,口中喷着白沫,悄咪咪的躲在了他的身后。
卖牛的汉字谄媚的漏出了笑并报了价,仿佛他刚才的愤怒是假的似的。
王庆国从怀里掏出个油乎乎的布包,将其一层层打开,里头都是小额的卷毛票。票子皱巴巴的,有些还沾着黄色的泥,边角也卷着。他定了定心神,数了些票子,手指头却抖个不停,约莫是累的不受控制。他又舔舔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一遍遍,这才将才毛票递了过去。
买牛的汉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票子,待到这宝贝到他手里后便也蘸着唾沫数了两遍。不多时,他发觉王庆国给的比自个儿要的少了些,但瞅了眼老牛,他还是咬着牙离去了。
直到这伙计走远了还回头呸了一声,唾沫星子在阳光里头分外显眼。
王庆国没理会,他转过身眼神空洞的看着承安,愣了好一会儿,那空洞里才慢慢聚起一点光,随后他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肌肉也僵硬地抽了抽,说道:“承安,俺爹就是累死的…”
王承安喉咙发堵,像塞了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记得王庆国他爹,去年收麦时倒在地里,脸朝下,镰刀还在手里握着,等人发现,身子都硬了。出殡那天,王庆国跪在棺材前,一滴泪没掉,只是不停磕头,直到额头渗血染红了地上的土。
“这牛?”王承安看着牛身上的伤,迟疑着问道。
“伤能好!”王庆国拍了拍老牛,动作温柔极了,像抚摸孩子一般。老牛低下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大眼珠子泛着黄,竟然淌出泪来,顺着脸上的毛发噌噌往下流。不多时,他从怀里摸出块用荷叶包着、黑乎乎的烤红薯,从中掰了一半塞进老牛的嘴里,老牛眼中闪动光芒,细细地嚼,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咕噜声。王庆国则小心的啃着另一半,红薯早就凉了,硬邦邦的,他嚼得很慢也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丝甜味都给嚼出来。
“俺得回了。”王庆国摆了摆手,随即牵起牛绳。“地里头草长得快,再不锄庄稼就毁了。”
承安也摆摆手,他知晓这位曾经的弟兄已经变成了家中的顶梁柱,再也不复当初的闲暇了!
牛儿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蹄子抬得高,落得也重,像是每一步都费尽力气。王庆国走得更慢,不知何时他还瘸了腿!
一人一牛,便这样在喧闹的集市里蹚出一条寂静的通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和那些铁器的碰撞声都在他们经过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隔开了。农家人纷纷看着这个瘦得脱形的少年牵着一头遍体鳞伤的老牛,慢慢的往前走。少年的背挺着、脖子梗着,像根宁折不弯的铁家伙;牛低着头,喘着粗气,也是如此。
过了许久,他们消失在集市的尽头,如同两粒沙子融进了茫茫的黄土地中。
“走吧。”秀敏说。
到了晌午,肚子如同打鼓,两人不得已寻了一处面摊。摊子支在老了的槐树下,树干空了半边,好在枝叶还算茂盛,投下了一片浓荫,叫底下的农家人好受许多。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头戴着蓝色的头巾,她瞧见承安他们的模样笑着多给了半勺面食,冒着白气的汤里还漂着油星和葱花——油星是猪油凝的,白花花几点;而那葱花切得细,翠绿翠绿的。
这是难得的优待,毕竟是学生,没太多票子,但很是受农家人敬重。
高秀敏要了两碗烩面。面是妇人手撵的,粗细不均,但筋道极了,在滚水里煮得透亮,碗底还沉着几片煮得软烂的白菜叶,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碰见些薄薄的五花肉。
王承安运势不错,碗中碰巧有块肉片,他正准备将这片宝贵的玩意儿递出去却又不知拿出什么理由,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秀敏却把自个儿碗中的宝贝夹给了承安。
承安下意识的想推辞,可秀敏却已经低下头接着吃面了,她那粗长的辫子垂了下来,正巧遮住了半边脸,叫人看不出表情。
承安便不再说话,随即细细的嚼着肉食了。没一会儿,鼻腔中传来一股酸气,叫他眼眶发热。
又过了一会儿,周遭的农家人更多了,这二人也吃完了饭。
找活的地儿在集的西头,共有两间房。上头的瓦是新垒上去的,黑亮黑亮的,在集市的一片土黄色里头格外显眼。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找活计的人。有年轻力壮的伙计,有头发花白的蹲在墙角抽烟的老者,也有拖家带口的农家人。但这些伙计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盼头。那盼头像火苗,在眼睛里烧着,叫人见着坐立不安。
队伍挪得很慢,像冻住的村口的河。承安和秀敏排了一个多钟头,日头都爬到最头顶了,晒得人发晕,他们才挪到门口。屋里比外面凉快了不少,地上还洒了水,湿漉漉的,那些外头的尘土如同遇到了克星,难以侵入分毫。里头摆着两张桌子,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登记些东西,他鼻尖上还架着个眼镜,镜腿用线缠着;另一张桌子堆着些卷宗,纸页发黄,而那原本后头坐着的伙计已经跑到农家人跟前热情的讲着话了。
轮到他们时,登记的老张推了推眼镜,并拿起蘸水笔在砚台上蘸了蘸:“你们俩多大了?是来干啥的?”
“十七,下学期就念安阳中学二年级了。”王承安忐忑的说。
老张眼睛一亮放下了笔:“中学生?识字吧?”
“识。”
“扫盲班正缺教员,你可以去试试。”老张从抽屉里翻出张盖红戳的纸,纸是蜡纸刻印的,字迹有些模糊,红色印章像朵梅花。“县里抓的试点地儿,要在咱安阳办扫盲班,教农家人识字,正巧现在缺教员,要中学生以上的。”他把纸往前推了推,接着说道:“孩子,去隔壁吧,里头有先生等着哩!当然,得考核过了才行!”
隔壁屋里更简陋,只有一张方桌,上头的漆掉已得差不多了,露出了木头的本色;旁边有两条长凳,只是凳子腿有些晃。墙上贴着毛主席像,下头有张用浆糊粘着的中国地图。桌后是一位姓袁的中年人,脸上皱纹不少,这男人见着承安便露了笑,方才的严肃立马消散了去。他接过承安手中的纸条看了一番,便又上下打量着王承安,目光锐利的像锥子:“坐。”
承安便小心的坐在了长凳上,凳子腿吱呀吱呀得响,袁师目光扫来的时候,他便立马挺直腰板,将手放在了膝盖上。
袁师从桌下拿出张黄草纸制成的卷子了递过去。
承安一闻,有股子刺鼻的油墨味。
“这里头有十道题,前五道是认字,都是常用的字儿;中间三道是解词;最后两道要给短文断句、说意思,短文是报纸上摘的,主要讲春耕生产。孩子,你都好好瞧瞧!”
王承安点了头,随即趴在小板凳上答起了题。前些题还是顺利的,当写到最后一道题时,承安的手心冒满了汗,黏糊糊的,将卷子都洇湿了一角。他赶紧用袖子擦擦手,小心地避开那块湿的,继续写。
又过了一会儿,承安抬头看了看毛主席的像,这才将卷子递了回去。
承安站了起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自个儿到底能不能入了大人物的眼。
袁师看得很慢,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的点着看,嘴唇无声地动,约莫是在默念。
承安心中更嘀咕了。
看完前八道,袁师点点头,喉咙里发出些满意的声响。看到第九道,他眉毛挑了挑,额头的皱纹堆了起来,看到第十道,他又抬起头盯着王承安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
承安手里又捏了把汗。
过了半晌,袁师点了点头,说:“孩子,答的还算中规中矩,算你这一关过了。”
承安奋力点了头,仿佛要把心里头的激动掰开给这前辈瞧。
“要是有人白天上工,晚上带娃娃,没空来听课,你咋办?”
“俺去他家教。”王承安毫不犹豫的答道。
“要是路远呢?十里八里的情况?”
“多远都去!”王承安想起父亲走二十里路送粮的样子,背上的袋子将他本就瘦削的身子压的更低了。
袁师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随即又盯着王承安看了一番,足有几分钟。眼神像是锥子,好似要扎进人心里去,看看里头是真心还是假意!
“一期一个月,一天得两小时,若教得好,给你记上一百五十个工分,工分记在你家账上!或者兑成票子,都是成的。”
“袁师,俺还是要工分吧!”
王承安想:“工分记在父亲名下,兴许能多分些粮,票子虽然也不错,但终究粮食才是命。”
袁师嘴角动了动:“孩子,你还是得试上几天,若是不成,那便只好不成了。”
承安点点头。
“就在你们村里头的公社大院吧!那天早上七点到,别迟到了。”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点,像在交代什么要紧事。“还有,扫盲不是识字那么简单,你要教的这些人大多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农家人,兴许也有些年纪小的。他们握了一辈子锄把,现在要握笔,定是比握锄头还难的!脑子慢,记性差,可能今天教了明天忘,你得有耐心,得像教自己爹娘一样,不能急,不能吼!”
“俺晓得。”承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