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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从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变暗,秀敏紧紧的跟在承安身后。集市散了大半,摊贩们大多在收拾东西,有些将没卖完的菜倒进筐里,有些又把架子拆了给捆起来。

二人刚踏进外头的土地,袁师便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张票塞给了他们。

“皖南来的戏班子,今儿是最后一场戏。”袁师拍了拍承安的肩膀:“年轻人,去看看吧,戏里头有道理。”

二人道了谢,手中的票写着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女驸马》。

票是淡黄色的毛边纸,印着红字,油墨还没干透。袁师摆摆手便转身进屋了,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高大。

秀敏格外欣喜,连连说道:“这袁师真是个好人哩!”

戏台搭在河滩边上,用毛竹和布条子搭起的棚子,瞧着还是结实的。上头四角挂着汽灯,咝咝地响,并喷着白气,直照得人脸色发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台下黑压压全是人,板凳是不太不够的,许多人便垫着脚站着,承安二人也是如此。

锣鼓一响,全场便静了,连孩子的哭闹声都停了。幕布是红布,洗得却有些发白,两个伙计缓缓拉开露出了后面的戏台。不多时,一个穿绣花戏服的女子一甩白生生的水袖,便开了嗓。这女子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泉水淌过石头,在这燥热的夏夜里,忽然带来一股子凉意。

皖南口音同北方是有些差异的,承安听不懂全部的戏词,但他大致能看懂故事。戏里的调子格外好听,婉转处像哭声,抽抽噎噎的;激昂处像叫喊,声嘶力竭的。伴奏的胡琴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紧紧牵扯着看客的心。

当冯素珍唱到“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时,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唏嘘。有年岁大的妇人用袖子擦眼角的;有汉子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的;也有年轻女子咬着嘴唇、眼圈发红的。

二人身旁站着个中年妇女,正在哄着怀着的孩子歇息。她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跟着轻哼,到动情处,这妇人声音哽咽,自个儿的调子便也变了。

秀敏也看入了神,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映着跳动的光。戏子唱的也动了情!冯素珍仿若在金殿上陈情,声泪俱下,水袖舞得像纷飞的雪。秀敏便下意识抓住承安的袖子,等她反应过来,俏脸噌的一下便红了,随即慌忙松开手,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了。

承安假装没注意,可心却跳得像要撞出胸膛。他其实也是在偷偷看着秀敏的,看她专注的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晕;看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密密的,像小扇子随着眼睛的眨动轻轻颤;看她因为激动微微张开的嘴唇,红润润的,像熟透的樱桃。灯火的光在她脸上流动,忽明忽暗,像月光下的水波,荡漾着,晃得人眼晕…

这一刻,戏台上演的是女驸马的勇气,为了心上人不顾一切;戏台下藏的是少年少女们不敢言说的心动,沉甸甸的都压在胸口。那悸动像颗种子埋在土里,又悄悄地发了芽,并顶着沉重的土倔强地往上长。

散戏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滚滚、明晃晃的,像个大银盘。河滩上的人慢慢散去,脚步声、说笑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都渐渐远去。灯火一盏盏的灭了,黑暗则一点点围拢过来。

承安推着车,秀敏跟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土路让月光照得发白,仿佛和河水融为一体,静静地流淌在田野间。路两边的庄稼地在夜里黑黢黢的,轮廓模糊,像蹲伏的巨兽。粮食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更远处有萤火虫,一点,两点,绿幽幽的、飘忽不定。

骑了一会儿,秀敏在后座轻轻哼唱起来,断断续续:“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承安只顾蹬着车不敢接话,那调子婉转动人在夜风里飘,直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痒痒的,像是羽毛一般。承安的后背又汗湿了,但相较白日还是好了许多。风在后头紧紧跟着,凉飕飕的,将后背的凉意放大了数倍。可这少年心里却有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从心口烧到四肢百骸。那火烤得他口干舌燥,直至手心里全是汗,导致车把都打滑。

到学堂门口,已是夜深。门房老戴打着哈欠来开门,嘴里还碎碎念着话语:“这么晚才回来…”看见是他们,这才开了门。

秀敏跳下车,月光下,她的脸同玉盘一般动人,并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睛是亮亮的,像装着两汪泉水。

“今天…谢谢你。”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谁。

“该俺谢你!”承安说。

秀敏抿嘴笑了笑,随即嘴唇动了动,却将那心里的话又压了回去,最后只是摆摆手,轻声说:“早点歇着。”

秀敏转身便跑进了女生宿舍的院门,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红头绳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即将熄灭的火星,逐渐消失在门洞的黑暗里。

承安推着车愣愣的站在原地,夜风拂过面庞,带来些许远处池塘的腥气。他站了许久,直到那抹水蓝色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慢慢往车棚走。

回到宿舍,大家都已经入眠,鼾声此起彼伏。赵铁柱的鼾声最是响,像拉风箱一般。承安摸黑爬上铺子,木板床吱呀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他躺下,睁着眼看屋顶。屋顶糊的旧报纸,是去年的《人民日报》,字迹早就模糊了,只能看出些黑色的块块,排列着像密码。

他想起白天的种种——王庆国牵着牛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倔;袁师敲桌子的手指,粗短有力;戏台上冯素珍甩动的水袖,白得像雪;秀敏抓住他袖子的手,冰凉又颤抖。这些画面在眼前乱晃,交织,重叠,最后都化成一团云雾,转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壁是土坯的还抹了层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麦草。他伸手摸了摸,粗糙、扎手。手摸到枕头底下,是父亲给的手绢,里头的票子整整齐齐排列着,他如同将军审视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这才将其归于原位。

窗外月亮西斜,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白痕,窄窄的。承安盯着那几道光,看着它们慢慢移动,直至变短、变淡。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人,有父亲,蹲在第一排抽着烟,并不时的咳嗽两声;有母亲,眯着眼看他笑;有王庆国,牵着牛站在门口,牛背上驮着书包;还有许多不认识的面孔,粗糙、黝黑,眼睛却发亮。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人”,写“口”,写“手”。写一个,下面的人便跟着念一个。开始时的声音小,怯生生的,不多时便大了,像潮水汇成一片,哗啦啦的把他托起来。

他在潮水上漂,看见远处的地平线,太阳正升起来,红彤彤的,照亮了整个天空。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户纸是灰白的。他摸出那半截铅笔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草纸本上写些东西。字不大,像在田里撒种子,一粒挨着一粒,生怕浪费一点地方。

过了些日子,皖北的天就像下了火。

承安从安阳中学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但热气还在地皮上蒸腾。他背着母亲缝制的书包沿着土路往王家村走。路边的杨树叶子卷了又卷,灰扑扑的已经没了精神。远处的地里,麦茬还留着,一片焦黄,像剃秃了的头皮。

他走得不快,心里还在盘算着扫盲班的事。离开班还有三天,袁师昨天又托人捎话来,说课本到了,让他先去大院看看。课本是县里统一编印的,薄薄一本,封皮上印着“工农识字课本”六个红字。

路过刘家村时,村口的老井围着一圈人。几个妇女在打水,木桶沉下去,咕咚一声,提上来时水花四溅。井台上湿漉漉的,长着青苔。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娃娃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被他娘一把拽回来,并在屁股上赏了一巴掌:“作死哩!掉下去咋整?”

承安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水壶。水壶是军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是父亲年轻时用的。他走到井边,妇女们看见他,笑着让开了一道:“娃娃,喝水自己打。”

辘轳吱呀呀地转,井绳一圈圈放下去。木桶碰到水面,闷响一声。他摇着辘轳把水提上来,水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他灌了半壶,仰头喝了一大口。井水凉,带着股土腥味,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立马便清醒了。

“承安,回家帮忙收麦啊?”一个认得他的婶子问。

“哎,回去几天。”他抹抹嘴。

“你爹身子咋样?前儿个看见他,咳得厉害哩!”

“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承安说着,心里头却沉了又沉。父亲的咳嗽他是知道的,夜里都能咳醒,一声接着一声,好似要把肺给咳出来。

继续上路,太阳又下去一截,人的影子便拉得更长了。路两旁的棉花地里,棉桃已经结了指头肚大,青涩涩的。有农家人在光着膀子锄草,汗珠子在背上滚,亮晶晶的。锄头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

走到自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旁边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汉,摇着蒲扇,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看见他,都招呼:“承安回来了。”

“回来了。”他笑着应着,脚步依旧不停。

自家院门是虚掩着的,承安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刚打下来的麦子,金灿灿的,像座小山。麦秸垛在墙角,散发着干燥的香气。父亲坐在门槛上,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补箩筐,不少箩筐都破了洞。

“爹。”

王顺德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会儿才认出来:“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时晃了一下,承安赶紧上前扶住,触手是嶙峋的骨头,硌的他心疼。

“没事。”父亲摆摆手咳嗽两声,“就是坐久了,腿麻。”

灶台里头传来声音,再配合升起的青色炊烟,承安知晓是母亲在做饭了。灶膛里的火光照着母亲的脸,忽明忽暗的,她正往锅里贴饼子,玉米面掺了豆面,拍成巴掌大的饼,啪地一声贴在锅沿上,冒起一股白汽,这玩意儿是顶好吃的!

“娘。”

白雅芝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眨了眨,认出儿子立马笑了笑,皱纹舒展不少:“饿了吧?饼子马上好。”

小妹王承萱从里屋跑出来,辫子散了一半,手里还拿着针线:“哥!你看俺补的衣裳!咋样?”她举起一件褂子,袖口补了块蓝布,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承安接过看了看:“挺好,比上回强。”

妹妹得意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晚饭在院子里吃。搬张小桌,摆上咸菜、就着大葱,还有刚出锅的饼子。饼子焦黄,底下是一层脆壳,咬上一口喷香的很。父亲吃得少,只吃了半个饼子,他还在稀饭里泡的叫它发软,这才放在嘴边慢慢地嚼。母亲不停地往承安,碗里夹咸菜:“多吃点,学堂里清苦。”

“娘,俺自己来。”

“你这孩子,瞧瞧瘦成啥样了,在外头对自己好些!”母亲说着,眼睛又湿润了,赶紧背过身去擤鼻子。

夜里闷热的叫人难以入睡。承安躺在铺子上听着父亲在隔壁咳嗽,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在他的心上。母亲低声在劝着什么,他没大听清。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个光斑,亮得刺眼。

他翻了个身摸出那本扫盲课本,就着月光看了又看。第一课是“人口手”,第二课是“日月水”,第三课是“山石田土”。字他是都认得的,但怎么教是个问题!袁师说,这些人大多没摸过笔,得从握笔开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