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父亲就起来了。承安先是听见院子里打水的声音,然后是咳嗽声,压得很低,他便也爬起来穿着衣裳出去了。
父亲正在用青黑色的石头磨镰刀,半晌,用水浇上去,哧啦一声,腾起一圈白雾。他磨得很是用力,胳膊上的青筋紧绷着,如同上紧了的弦。
“爹,俺来。”
“你歇着。”父亲头也不抬,说:“今儿个去地里头割点豆子,不用你,明儿再去弄麦子,其实这回儿都不想叫你回来的…”
豆子熟了,那荚子鼓鼓的,一碰就噼啪作响。承安还是跟着去了。父亲在前头割,他在后头跟着捆。镰刀划过豆秆,豆荚便炸开了花,里头的豆子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日头上来后,地里热得像蒸笼。汗水糊住了眼睛,火辣辣的!承安直起腰杆擦汗,看见父亲弯着腰,背弓得像虾米。
“爹,歇会儿吧。”
父亲摆摆手,沉默着继续割。豆秆硬,不大好割,但王顺德很有手法,他割得也很仔细,毕竟是金贵东西,能换油,能做豆腐,甚至过年还能炒了待客。
割到地头,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摸出旱烟。可他手抖得厉害,烟丝都洒出来一半,他心疼不已。承安小心的帮他点上,王顺德立马猛吸一口,可不一会儿呛得又咳起来,直到弄得满脸通红。
“爹……”承安拍着他的背。
咳老了半天才停,父亲依旧摆摆手:“没事…都是老毛病了。”他看看天,日头已经老高,“回吧,下晌再来。”
豆子捆好,得用扁担挑回去。王顺德挑着重的在前头走,承安只得挑着轻的在后头跟着。扁担压在肩上是沉甸甸的,走在田埂上,两旁的粮食叶子刮着脸,哗哗作响。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稀饭,饼子,还有一盘炒豆芽——是用自家生的豆芽炒的,只放了点盐巴,颇为清淡。父亲吃了半碗就搁下筷子,随即摸着肚子便走出去接着忙活了。母亲看着他没说话,可眼圈又红了。
下午承安去了大院,那地儿在村的中心,原来是地主的老宅,青砖灰瓦看着气派的很。现在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安阳人民公社”“安阳公社革委会”“安阳扫盲办公室”。
里头已经收拾出来了房子,并打通了两间屋子,还摆着十几张长条凳,前面有块黑漆漆的板子,旁边放着盒粉笔。墙角堆着新到的本子,是用麻绳捆着的,一摞摞的。
袁师正在指挥人搬桌子,看见他立马招了招手:“孩子,来得正好,看看还缺啥。”
承安走过去一点点的看,黑板是木板的,刚刷了黑漆,还有些地方没干。本子他翻了一个,虽说纸质粗糙,但字印得倒是也算清楚。
“挺好。”他说。
“桌椅板凳都是从学堂里借的,有点旧但是能将就着用。”袁师拍拍手上的灰,“学员名单在这儿,你看看。”
名单是手写的,还算工整,里头有十几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五十二,最小的十八。承安一个个看下去,看到“王顺德”三个字时,他的手立马抖了一下。
“这个…”他指着父亲的名字。
袁师点点头,说:“他自己来报名的,说想认字,以后记工分方便。俺本来想着他年纪大,又是你爹,怕你不好教!他说不怕,让儿子教爹,天经地义。”
承安喉咙发紧,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他夜里咳嗽的声音,想起他磨镰刀时颤抖的手…
几十岁的人了,还要来学认字。
“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调换。”袁师说。
“不用。”承安摇摇头,“就这样就成!”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像萤火。母亲在灶房里刷锅,哗啦啦的水声不时传来。
“回来了?”父亲问。
“嗯。”承安在门槛上坐下,“爹,扫盲班的名单…俺看见你的名字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嗯,俺想认几个字,记工分的时候不吃亏。”
话说得虽简单但承安听懂了。生产队记工分,有时候会不小心写错,不识字的人便只能干瞪眼。父亲吃过亏,去年少记了两个工分,争也没法争,因为不认得字。
“俺教您!”承安说。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夜色浓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的狗叫了几声便又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唤,好似在开集会。
试课的那天,承安起得特别早。母亲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塞进了布包里,嘱咐道:“今天是第一天,吃好点,有力气,莫要紧张…”
“娘,没事儿,鸡蛋留着卖票子。”
“卖啥票子,俺儿教书这是大事。”母亲不由分说把包扣好。
父亲早已起来了,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褂子,虽然打了补丁,但那是他最长脸的衣服了!他对着墙上的缺角的镜子照了照,用手捋了捋花白稀疏的头发,却怎么也捋不顺。
“走吧。”他说。
父子俩便一前一后出了门。天还没大亮,路上静悄悄的,地里下满了露水,草叶子上尽是水珠,一走过去裤腿便湿了。父亲走得慢,承安便也放慢脚步。
“紧张不?”父亲忽然问。
“有一点。”承安老实说。
“怕啥!底下坐的都是跟你爹一样的人,都是庄稼汉,实诚人!”父亲挠了挠头,说:“你好好教,他们好好学,都是想认字的人,不会难为你。”
承安点点头,心里踏实了许多。
到大院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咝咝地响,照得屋里亮堂堂的。不多时,便来了十几个人,都拘谨地坐在长条凳上,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看见台上的承安,便又都站了起来,说:“王老师好。”
承安脸颊一热,赶紧说:“大家坐,大家坐!”
袁师也在,他拍拍手:“同志们,这就是咱们扫盲班的王老师,安阳中学的高材生!今儿先试一试,若是顺利,往后就是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他教大家识字,若是有不合适的地儿大家再说。”
底下立马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承安走到黑板前,深吸一口气转身在上头写了个大大的“人”字。
“写字的笔是这样握住的。”
底下的农家人便跟着学。
“今天第一课,俺们先认‘人’字。”他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稳住心神,“一撇一捺,就是个人。咱们都是人,工人、农家人、男人、女人,都是这个‘人’!”
底下的人都仰着头并跟着念道:“人…”
承安又写“口”:“这是口,吃饭、说话的嘴。”
……
他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来。先写,再念,再讲意思。底下的人跟着念,声音开始小,慢慢就大了。
袁师笑着点了点头。
父亲坐在第一排最边上,腰杆直挺挺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黑板。他嘴唇翕动着,跟着念,但没出声,只是微动。并用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一撇,一捺。
教完几个字,承安让大家拿出本子和笔自个儿来写,他则走下讲台一个个的看。有人握笔像握锄头一般;有人手抖,画出来的线弯弯曲曲…
他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握着笔,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用力得很。笔尖在纸上都戳了个洞,但依旧没写出字。
“爹,放松点。”承安轻声说。他握住父亲的手:“就这样握…对!拇指,食指…”
父亲的手很硬,满是茧子,硌人的手。在他手里,那支笔显得格外细小。承安带着父亲的手在纸上写了个“人”字。第一笔撇,歪了;第二笔捺,又太重将纸划破了。
“没事,慢慢来。”承安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并拿起一张纸重新写了起来。这次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歪,但像个字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灯火咝咝地响,光晕晃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下课的时候,很多人还不愿走,围着承安问这问那。承安耐心地答,并一个个的看过去。
待到旁人结束了,王顺德这才站起来,他把本子仔细地合上并揣进怀里,随即轻拍了下承安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起先父子俩都没说话。凉了,吹在身上舒坦。月亮又圆又亮,照着土路,白花花的。远处的村庄,点点灯光,像散落的星子。
走到村口时,父亲忽然开口:“你教得好。”
承安愣了一下:“啊?”
“俺说,你教得好。”父亲重复一遍,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底下的人都听进去了。那个‘人’字,你讲得好。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个人。”
承安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嗯。”
进了院子,母亲还没睡,正借着月色缝补衣裳。看见他们回来,放下针线:“咋样?”
“挺好。”父亲说,语气里有种难得的轻松。他掏出本子,翻开给母亲看,“你看,这是俺写的字。”
母亲眯着眼看了半天,笑了:“写的是个‘人’?”
“嗯,是人。”父亲也笑了,皱纹舒展开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承安站在门口欣喜的看着这一幕。灯光昏黄,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了一起。毛主席像下面,“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八个字,在光影里明明暗暗。
承安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很不一样。
夜深了,他躺在铺子上又有些失眠。隔壁传来父亲低沉的咳嗽声,还有翻书页的声音——是那个扫盲书本。父亲是在复习今天学的字,正一遍遍低声的念着。
承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教室里的画面:那一张张黝黑的脸,那一双双粗糙的手,那一个个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人”字。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明晃晃的,照着这个沉睡的村庄,照着这片干渴的土地,也照着那些在夜里还睁着眼、想要认字的人。
过了几日,承安返回了学堂,他通过了袁师给他的考核,到了暑假,他便能好好在扫盲班中忙活了。但现在,他还得多学点知识。
大晌午的,安阳中学的钟楼投下短短的影子,像一根插在滚烫大地上的时针。这座有些历史的学堂,围墙处有些许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夯实的芯子。墙头长着狗尾巴草,正在热风里无力地摆着头。
承安赶到学堂门口时,汗水已经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咸涩的汗水立马渗进嘴角。抬眼望去,那几棵枫杨树正耷拉着叶子,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树荫下躺着三两只黄色的土狗,也在无力的摆着头,它们伸出的舌头鲜红得刺眼。这几个小家伙还是有些聪慧的,将腹部紧贴着地面,似乎想从尚存一丝凉意的泥土里汲取些慰藉。但天气着实燥热了些,它们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起伏也愈发剧烈,仿佛随时会在这酷热中停止心跳。
一只灰喜鹊无力的从枝头垂下,在狗儿身边蹦跳了几下,立马惊出一身冷汗,便又飞回了树上。它歪着头,大口喘着粗气,用那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这个迟归的学生。
承安记得这只鸟——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它曾在教室窗外乞食,叶老师掰了些许窝窝头扔了出去,叫它又恢复了活力。
今天中午约莫是炒白菜和杂粮饭,从饭堂方向飘来菜油味和猪油混合的香味儿,可承安却毫无食欲。他只是渴的很,那喉咙干得已经发紧,水壶也早在三里外就空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索性往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