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像溪水般淌过。
五月底,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教室在最东头的屋子,窗户朝南,这个时辰正好有阳光斜射进来,在黑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活像细小的尘埃。
叶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除了教案,还拿着一卷挂图。他的笔画圆润有力,在黑板上写下“扁鹊见蔡桓公”六个字。挂图展开,是蔡桓公病入膏肓的工笔画,人物表情惟妙惟肖,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
叶老师讲课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从“疾在表层”到“病在骨髓”,叶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箭头由浅入深,最后指向一个“死”字。
“所以…”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孩子们,你们以为,此文要义何在?”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知了的鸣叫和不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学生们低着头,有的在草稿纸上乱画,有的盯着课本,仿佛能从字里行间盯出答案。
叶老师等了一会儿,便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踱步。他的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走到第三排时,忽然停住了。
“刘传福,你说说。”
站起来的男生个子不高,身上的袖子却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清了清嗓子:“学生以为,扁鹊医术高明,但蔡桓公不配合,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病没治好。”刘传福的声音越来越小。
“坐。”叶老师回到讲台,“道理是浅薄了些,但敢于发言,也是值得肯定。”
他又点了几个人,回答都大同小异。直到叫到陈志刚,那个总在胸口别一支笔的学生。
“学生以为,蔡桓公之死,死于讳疾忌医。”陈志刚站得笔直,“人生在世,困难如疾病,逃避只会让小事拖成大病,应当直面问题,勇于解决。”
“说对了一面。”叶老师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处位置,“承安,你呢?”
承安站起来时,膝盖轻轻碰到了桌腿,他望向窗外,远处,农田里有人正在浇水,地里的粮食也觉得渴了,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学生以为…”他收回目光,“此文要义,在‘防微杜渐’这四个字。”
叶老师的眉毛挑了挑。
“扁鹊的高明,不在治已病,而在见未病。”承安的声音渐渐平稳,接着说道:“疾病初起时,在腠理,在肌肤,皆易治。待到入肠胃,入骨髓,纵有神医,亦难回天!人生诸事,亦如疾病。小患不除,必成大祸!需防微杜渐,切莫小心小病不医成大患!”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父亲额头上那片越来越明显的暗色:“见微知著,防患未然,这或许才是扁鹊要告诉俺们的道理。”
教室里头很是安静,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低了下去。
叶老师的手掌在讲台上轻轻一拍,粉笔灰簌簌扬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说得好!”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承安,“见人所未见,思人所未思,防患于未然——这才是大智慧!”
正巧下课铃这时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桌椅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叶老师做了个手势,示意承安留下。
叶老师的屋子在最里头的一处位置,推开门,一股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个书架,里头塞满了书,有的竖着,有的横着,还有的堆在地上。窗户朝东,这时已没有太多阳光,只有天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玻璃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叶老师示意承安坐下,自己也找了椅子坐下。
“俺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叶老师开口,声音很平静,丝毫听不出他内心的慌乱。
承安点点头。关于叶老师曾被顶替的事,学堂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有的说是县里头的大人物顶替了他的名额,有的说是当年分配时被人做了手脚,有的…
虽细节各异,但核心一致,那便是叶老师曾是有机会去更好的学堂学习一番的!
“那些传的大多都是真的。”叶老师摩挲着桌面,“前些年,俺从中学毕业的时候成绩极为优异!按当时的政策,应该分配到更好的地儿,但最后却没有了下文…”
他在书架前踱步,手指拂过一排书脊:“后来来到了安阳,俺心里头便将这事情暂时给锁住了,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将其翻开。里头有张泛黄的照片,一群穿着朴素的少年站在校门口,背景是低矮的平房。叶老师站在最边上,那时他还年轻,头发乌黑,嘴角擎着笑。
窗外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上学期末,俺去县里头开会。”叶老师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并将手肘撑在膝盖上,“遇见当年同班的李建国,他现在是大人物了!吃饭时他喝的有些多了,拍着俺的肩膀说:‘老叶啊,当年那个名额,是俺弟弟顶替的,实在对不住啊,可那时候俺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话时,满桌的人都听见了,可没人说话,大家都在不停的吃菜,就好像跟没听见一样。”
“可俺的人生…”
承安的手指蜷了起来,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位先生,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所以俺要去北京。”叶老师直起身,“不是为俺一个人!这些年,被顶替的不会只有俺一个人,俺要去告…”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叮当作响,从中取下一把铜的放在了桌上。钥匙柄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图案已被磨得有些光滑,只有鹰眼处还保留着一点锐利的轮廓。
“飞鹰牌自行车,跟了俺有几年了。”叶老师说,“你先骑着,替俺保管好。”
承安盯着那把钥匙,喉咙发紧。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叶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是回不来,车就归你了。”
“老师…”
叶老师摆摆手,随即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物件。他把教案一本本摞好,并用麻绳捆紧;把批改作业的红笔插进笔筒;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倒扣着放。最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其封口是用糨糊粘着的。
“这里有些资料。”他拍拍信封,“俺写了三份,一份带着,一份寄给了省里头的同学,还有一份…你帮俺收着。万一有什么事,交给能管事的人。”
承安接过信封,沉甸甸的,正如他的心一般。
走出这屋子时,橙红的光从外头斜射进来,把走廊照得一片暖色。叶老师拍拍承安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教师的宿舍走去。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最后消失在了拐角。
承安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喧闹声少了许多,学生们再次涌进了教室。
下课后,承安在人群中看见了秀敏。女孩抱着一摞作业本,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看见承安,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和同伴说了几句,便抱着本子走了过来。
“叶老师找你了?”她问。
承安点点头。两人默契地往外头走,恰好避开人流。
枫杨树下,傍晚的风带来一丝凉意,树影在地上摇曳,像水波般荡漾。远处的农田里,几个农家人正赶着牛儿返家,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叶老师要去北京。”承安说。
秀敏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蹲下身子捡起一片枫杨叶子在手里捻着,叶子已经有些干枯,叶脉清晰可见。
“什么时候走?”
“可能就这几天。”承安望向教师宿舍的方向,“他说,少则三月多则一年才会回来。”
“能告赢吗?”秀敏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天光。
承安没有回答,毕竟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三天后的傍晚,学堂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从西边的炽烈到东边的淡紫,中间过渡着金和粉。
两人坐在枫杨树底下,互相对望着。
“俺要去姥爷家。”她说。
承安记得秀敏的姥爷,是另一个村里的人儿。
“姥爷一个人,确实是会孤单的。”承安说。
“姥姥走后,他瘦了好多。”秀敏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姥姥在时,他每天都会拉二胡,或是唱段戏,可现在二胡挂在墙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沉默了片刻,她说:“你呢?暑假什么打算?”
“袁师让俺六月初五去扫盲班报到。”承安说,“回头先回家几天,帮家里干些活。然后…”
秀敏似乎听懂了他的心声,看了他一眼,便没再多问。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农家做饭的烟火气。
“对了。”承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叶老师的车在俺这儿,等放假那天,俺送你回家吧。”
秀敏转过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真的?”
“嗯,反正顺路。”
“那谢谢你了。”她笑了,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要不然俺真得走回去,也十几里路哩!”
最后的几日,安阳中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三年级的学生在准备期末考试,教室里彻夜点着灯,从窗户能看到不少伏案苦读的身影,他们这些孩子,不久后就会去社会中磨练了!而一二年级的学生则大多放松下来,或是在土地上追逐打闹,或是同旁人讨论些暑期的活动,笑声都能传到很远。
课间,有学生聚在一起讨论暑假的计划。有的要去亲戚家,有的要去县里头学习知识长些见识,还有几个孩子说要一起去县城里头做工,期待能多弄些票子。
承安很少参与这些讨论,他更多的时间是待在教室里头默默的看书,或者望向窗外,看着天空云卷云舒。偶尔,他也会望望教师宿舍的方向。不知哪天以后,叶老师房间的窗户再没拉开过。
有同学说,叶老师是凌晨三点走的。那时天还没亮,学堂里头一片寂静,只有守夜的工人在撑着精神忙活。或许是一辆过路的拖拉机停在门口,叶老师便拎着包上了车,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大家或许知晓他最终的目的地是京城,可没人知道他到底买了去哪个地儿的火车票,毕竟京城也是极为大的地儿,更没人知道这场告状会有什么结果。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湖面恢复平静,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