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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月初一,放假的早晨,校园变成了人的海洋。

天刚蒙蒙亮,就有家长蹲在学堂门口的石墩上等待。他们大多穿着深色的衣服,裤腿挽到膝盖,露出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腿。草帽沿下是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那独属于他们的娃娃。

七点左右,人群开始涌动。骑自行车来的家长按着铃铛,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黄瓜、西红柿,还有些用荷叶包着的熟食,他们算是有实力的那批伙计。少数几辆摩托车突突作响,排气筒喷出青烟,引来孩子们和那些家长羡慕的目光。最为惹眼的是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离学堂最近的位置,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它打转,眼中满是憧憬,却只敢隔着黑漆漆的车窗往里瞧。

承安在枫杨树下等了约一刻钟,他背着那个母亲缝制的包,里面除了几件衣服,还有叶老师给的几本书,即便是在暑期的时候,他也是不能歇着的!飞鹰牌自行车停在身边,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则不时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不多时,秀敏便欣喜着从宿舍里头走了出来,这时候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她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是她娘去年给做的,如今有些显得小了,那袖口紧贴着腕骨。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处打着两个菱形的补丁,针脚细密的很,若是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看出来。她也提着一个小包,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有学生烦躁地朝树干踹了一脚,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麻雀,这几个小东西便扑棱棱得飞向了青蓝色的天空。

“等很久了?”秀敏走到跟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没多久。”承安接过她的小包,将其挂在车把上,“东西就这些?”

“嗯,其他的早些天就带回去了。”

两人推着车往校门口走,人群拥挤,自行车只能慢慢推行。不时有家长认出自己的孩子,高声叫喊着名字,或是挤开人群冲过去。

“成绩出来了。”走到人少些的地方,秀敏忽然说,“俺第六。”

承安从包里抽出成绩单,秀敏立马凑过来看,发梢扫过承安的手背,叫他心里痒痒的。

“是第一哩!”她的声音很大,满是激动。

承安把成绩单折好,小心地塞回包里:“运气好,那作文题目正好是俺看过的。”

其实并非是运气,那篇关于“乡村教育”的文章,他用了叶老师教的所有技巧——开篇立论,中间引经据典,结尾又升华主题。批阅的红笔在最后一段画了三个圈,旁边写着:见解独到,可嘉!

那批阅的字迹遒劲,不知是哪位老师的笔迹。

秀敏不再说话,过了会儿,她忽然问:“叶老师的书,你都带着了?”

“带了几本。”承安拍了拍鼓囊囊的包,“待到没事的时候,便可以看看了。”

待到人更少了,承安用袖子擦了擦后座,秀敏便侧身坐了上去,并用一只手轻扶着承安的腰。

车轮碾过土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驶出学堂门口时,承安回头又望了一眼。安阳中学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几个学生还在门口张望,约莫在等着迟迟未到的家人。门卫老戴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朝他们挥了挥手。

去高家村的路,承安走过几次,但骑车带人还是头一回。刚开始路面窄的很,他骑得也小心,遇到坑洼总要减速,过了一阵儿,路面宽阔了些,他才敢加快速度。风儿灌进他的衣衫,鼓起一片片凉意,那额头上的汗水很快便被吹干,在皮肤上独留下一层薄薄的盐粒。

路两旁的景象随着前行不断变化。走出学堂五六里路,还能看见零星的铺子——供销社、铁匠铺或是裁缝店。如那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炉火映红了半边墙…

再往前,就是连绵的农田。麦子已经收割完了,留下齐刷刷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远处有几个农家人正在烧着麦秸,青灰色的烟气笔直地升上天空,到了一定高度才缓缓散开,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细线。

秀敏在后座上一路指着方向,其实对承安而言,这条路线早已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秀敏的声音在风里时断时续:“过石桥往西…看见老槐树再往北…穿过那片杨树林就是刘家村…过了那边儿就是高家村了…”

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的点在他的背上,好似蜻蜓点水,叫承安心中一颤。

到了村口,秀敏让承安停下了车。她从后座下来,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脚,毕竟一直坐着也是有些累的。村头的大碾盘旁,几个老人正在晒着太阳,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浪漫。有的老者坐在小板凳上,有的则直接坐在石墩上。他们全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并互相交谈着,那衣服早已磨得发亮。不多时,这些老者不约而同的用那浑浊的目光追着这两个年轻人走去,像在审视什么新奇事物。

“从这儿往西,再走几里就是高家村了。”秀敏的声音低了些,眼睛不时看着地面,“要不…就到这儿吧,剩下的路俺可以自己走。”

承安看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地面的热气蒸腾起来,那远处的树枝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活像水中的倒影。

“都到这儿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俺不到你家,到那地儿就走。”

秀敏目光充斥着柔和,她没再坚持,并重新坐上了车,且这次手扶得更稳了些。重新上路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链条摩擦的声响和风吹过叶子上的沙沙声。

高家村约莫要比王家村富裕些,这一点从房屋就能看出些端倪,虽然还是土坯房居多,但不少人家在屋顶上装了些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那墙上约莫也刷了白灰,虽然大多已经斑驳,甚至露出里面的黄泥,但毕竟曾经白过。村口的石碑上刻着“高家村”三个大字,笔画粗壮有力,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圆润不已。

承安眼中满是艳羡,他想:“自家的屋子啥时候能弄成这样哩!”

村口有条两丈宽的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的,扁的,白的,黑的,都被水流磨得光滑。青鱼在水草间来回穿梭,那影子投在河底的沙子上,细细长长的,满是活力的滋味。

几个洗衣的妇人正杵在溪边石板上。石板是青色的,被岁月磨得中间凹陷。她们蹲在上面,那木槌起起落落,砸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成无数碎金,直至落在她们挽起的裤腿上。

看见自行车上的两人,她们手上的动作立马慢了下来。那木槌悬在半空,水珠滴落在溪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不仅如此,她们的目光像蛛网般粘了过去,将这二人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是高景和家的秀敏吧?在学堂念书的那个。”

“后座那男伢是谁?没见过,好像不是咱村的。”

“秀敏这丫头有出息,听讲成绩还不错哩,这男伢看着还挺老实,就是穿得太寒酸了些,你看那补丁。”

“高景和能同意?他早惦记着把闺女嫁到富人家呢…”

碎言碎语顺着风飘来片段,像溪水里的泡沫时聚时散。秀敏的脸颊泛起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力气不小的拍了拍承安的后背:“快些骑。”

车轮迅速碾过溪上的石板桥,那石板微微震颤,发出空空的回响。桥旁边几个光屁股男娃正在水里摸鱼,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漏勺——约莫是家里打汤用的,她却专心致志地用来捞蝌蚪,可半晌都没有成果,她那小脸都憋得通红。

旁边穿汗衫的老人笑呵呵地看着,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抽上一口,或许是怕惊扰了水中的小家伙。他的胡须花白,在风中微微颤抖。看见自行车,他抬起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秀敏家在树后面,院子没有围墙是用篱笆围着的,篱笆上爬着扁豆藤,开满了紫色的小花。三间朝南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中间那间的烟囱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蒸馍馍的麦香,还有那柴火燃烧的焦味。

刹车声惊动了屋里的人。门帘一挑—立马走出来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她腰间系着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手背布满了细碎的裂口。看见秀敏,她的眼睛瞬间红了起来,像是被烟熏了似的。

“娘!”秀敏跳下车,包都没来及拿便扑进妇人怀里。

刘红霞搂着女儿,手在她背上摩挲,好似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场景。好一会儿,她才又抬起头,并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那目光随即落到承安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乡下妇人特有的、掩饰不住的直率。她把承安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还在他打了补丁的衣衫和磨破的鞋尖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是承安,俺同学。”秀敏的声音闷在母亲肩头,有些含糊,“他骑车送俺回来的。”

“哎哟,这可麻烦人家了!”刘红霞松开女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屋坐,外头热。还没吃饭吧?馍馍刚出锅,还热乎着哩。”

堂屋比外面凉快些,但也有限。地面扫得很干净,上头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气味。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枣木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桌腿用砖头垫着,因为地面略有不平。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毛主席、关公、财神,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东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毛笔书写的“家和万事兴”,不知是哪位长辈的手笔。字下面供着祖先牌位,上头写着名字,前面摆着香炉,里面积了厚厚的香灰。

承安正准备离去,秀敏却拽住了他。不多时,她从包里拿出成绩单,将其递给了母亲。刘红霞接过去凑到光亮处仔细看,她不大识字,但数字她大多认得,看到“6”时,她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熨平了一样。

“旺旺!”她朝里屋喊,声音里带着笑意,“去地里叫你爹,就说姐姐回来了,带了好成绩!”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丫应声跑出来,那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巴。看见秀敏,他眼睛一亮,随即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承安,眼神变得好奇又警惕,像一只初次见到陌生人的小猫。

“这是承安哥哥。”秀敏从包里摸出两块水果糖,“给。”

高兴旺接过糖,在手里掂了掂,立马剥了一块含在嘴里,腮帮子顿时鼓起一块。他的目光在承安身上停留了许久,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了自行车上。忽然,他冒出一句:“姐,他是你对象不?”

秀敏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像被泼了胭脂。她作势要打,手举到半空却又放下来,最后只轻轻拧了拧弟弟的耳朵:“胡说什么!快去叫爹!”

旺旺笑着跑开,跨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趔趄了一下才站稳,随即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子。

约莫一炷香时间——堂屋的香炉里插着一炷香,已经烧到了尾巴——高景和扛着锄头回来了。他也是四十岁上下,但显得年岁更大些。男人背有些驼,约莫是常年弯腰劳作压弯的。脸被晒成了酱紫色,皱纹深得像刀刻,从眼角放射出去,在脸颊上交错成网。裤腿上沾着泥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了灰白色。

看见承安,他脚步顿了顿,把锄头靠在墙根,用力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金粉。

“叔。”承安喊了一声。

高景和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喝完。随即抹了把嘴,那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他这才在桌边的主位坐下,背挺得笔直。

不多时,午饭摆上来了。一筐馍馍,一半白面一半黑面,白的雪白,黑的灰黑,界限分明。一盘腌萝卜丝,萝卜是妇人去年冬天窖藏的,切成极细的丝,淋了几滴香油,油星子在盘底聚成小小的湖泊,极有香气。一碗豆粒饱满的炒豆角,被炒得油亮,还泛着诱人的光泽。另外,桌上还摆着一碟酱,用自家的粗瓷碗里盛着。

高景和拿起个黑面馒头,将其掰成两半,却没立马吃,只是捏在手里。他的目光在承安身上又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开始凝滞,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和屋里苍蝇嗡嗡的飞舞声。

“小伙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家是哪的?”

“王家村。”

“王家村…”高景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什么,“村东头的老树还在不?”

“在。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哦。”高景和点点头,咬了口馒头,咀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咽下去后,他端起碗喝了口米汤,汤很稀,都能照见人影。“家里几口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子。”

“都种地?”

“嗯。”

馍馍被他无意识地捏着,在其手里慢慢变形。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随即他放下馒头,手指在桌上用力的敲了敲,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

“秀敏她娘。”高景和忽然转向妻子,但心里约莫还在想着承安,“支书家的二小子,前天是不是又来了?”

刘红霞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片豆角掉回碗里:“是来了,送了一包红糖,说是他爹从别处买的。”

“那孩子俺看着不错。”高景和的声音很平,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个子高,人也精神!况且人家的家境是极好的,将来是要吃商品粮的!”

秀敏的脸立马白了,从脸颊到嘴唇,血色一点点褪去:“爹!”

“你闭嘴。”高景和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女孩子家,读书是好事,可终究要嫁人。嫁得好,才能少受一辈子苦!”

他转向承安,眼神复杂不已,有审视,有同情,也有一种过来人独有的沧桑:“小伙子,俺没别的意思,谢谢你送秀敏回来。你也是读书人,道理应该懂——门当户对,不是封建,是现实。”

承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筷子上面的毛刺忽的扎进掌心,刺痛了他的心。桌上的那盘豆角也忽然变得刺眼,油光里映出他打了补丁的衣袖和袖口处磨破的线头。

“叔你说得对。”最后,他只憋出了这几个字。

饭桌上随即一片沉默,只有旺旺啃馍馍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片刻后,远处传来了几声悠长的犬吠。

高景和吃完第二个黑馍馍便站起了身,他走到门口,从墙上摘下旱烟袋,随即坐在了门槛上从另一个小布袋里捏出一撮烟丝,并放在掌心搓了搓填进烟锅。火柴划亮,照亮了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和眼睛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阳光里袅袅上升。

不一会儿,烟草的辛辣味飘进屋里,和馍馍的麦香、豆角的油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农家的气味。

承安的腿如同灌了铅,但他还是走出了门。

秀敏立马站了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承安,俺送你。”她的声音紧绷着。

两人走出院子时,太阳依旧在头顶投射着暖意,藤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网铺在地上,网格间漏下不少破碎的光斑,如同少年破碎的心一般。承安并非对秀敏毫无感觉,可这种被直白的戳中内心深处的感觉,着实是不好受。

“俺爹他…”秀敏开口,却又立马停住。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便滚出去很远,直到掉进路边的水沟里,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没事。”承安说,“叔说得有道理。”

他推着自行车往村口走,秀敏跟在旁边,始终落后半步。溪边洗衣的妇人已经散了,约莫是回家吃饭食去了。石板空着,水面上漂着几片皂角树的叶子,正在随波逐流。那几个摸鱼的孩子也不见了,只有那个漏勺搁在石头上,不时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到了石板桥,承安停住脚步。桥下的水声潺潺,像是人在低语。有青蛙跳进水里,扑通一声,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有青蛙跳上岸上,随即陷入沉思,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秀敏看着他,眼睛里有着雾气在闪烁。风吹乱她的额发,她也丝毫不理会。

“路上小心。”她说,声音却被风儿给吹散。

承安点点头便跨上了飞鹰,后座还残留着秀敏的体温,有些温热。他踩下脚踏,链条转动,立马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空空的回响,像他自个儿的心跳。

他一口气骑出老远,直到高家村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承安这才放慢速度,随即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依旧残留着麦秸燃烧的味道,焦香中带着苦涩,也有泥土被晒干的味道,腥而厚重,不远处还有微风带来的凉意,以及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夏天的燥热与怅惘。

承安又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作了个告别的手势,便接着朝家中赶去了。

“秀敏,快回去吧。”刘红霞赶了过去,将她的娃娃给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