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轮碾过王家村的土路时,天上的火光正渐渐熄灭。西边的天空从橙红变成绛紫,再变成深蓝,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被无形的手慢慢涂抹。
承安在村口徘徊许久,直至密密麻麻的星星出现,他才又朝家里赶去。
王家村的夜晚比高家村更静。这里离镇子更远,只有一条黄土路连接着外面的世界。路两旁的房屋稀稀落落,大多是土坯房,低矮,屋顶少有铺着茅草或瓦片的情况。窗户很小,大多糊着报纸或塑料布,只能透出昏黄的光。偶尔有狗吠声传来,此起彼伏,从村头传到村尾,又渐渐平息。
推车进院时,母亲白雅芝正在院子里筛着黑面。她蹲在地上,面前放个大瓦盆,筛子架在盆上,双手握着筛沿正有节奏地摇晃。黑色的粉尘扬起来,在屋檐下微弱的光晕里飞舞,像细小的黑色雪花。
妹妹承萱蹲在旁边,把筛好的面舀进另一个瓦盆。她舀得很小心,那木勺贴着盆边,尽量不扬起粉尘,毕竟掉在地上再捡起来也是不易的。看见飞鹰,她的动作立马停了下来,眼睛睁得溜圆。
白雅芝也直起腰。但她的腰实在不是太好,直起来时的动作需很慢,还得用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她看着那辆车,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随即叫了一声承安。只是她的眼神中还残留着惊讶,这也有乡下妇人惯有的、对陌生事物的警惕——一种混合着好奇与不安的眼神,像看到那本不该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东西!
“哪来的车?”她问,声音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叶老师的。”承安把车支好,说道:“他去北京办事,让俺先骑着。”
不知为何,白雅芝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她走到车边伸出手,想摸车把却又缩了回来,随即又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这才轻轻摸了摸。动作很轻,像在抚摸熟睡婴儿的脸颊。
“人家老师的东西,可得仔细着。”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但还带着一丝担忧,“摔了碰了,咱们赔不起!这车…看着不便宜。”
“晓得。”承安应着,从包里掏出两片糖果,“娘,旁人给的,你和萱萱尝尝。”
承萱蹦跳着过来,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瞬间,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说:“哥,教俺骑车呗,小美都会骑了,就俺不会。”
白雅芝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承安率先开口了:“行,等会儿吃了饭。”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天还没黑透,蚊子却已经上来了,嗡嗡地在耳边盘旋,叫人心烦不已。白雅芝点了些草料,都是去年夏天晒干的,捆成一把一把的挂在了屋檐下。点燃后,青烟袅袅升起,那苦涩的草药味立马驱散了部分飞虫,但还有顽固的在周围飞舞,伺机叮咬。
饭菜简单:一份黑面馍馍—是用刚才筛的面蒸的,颜色灰黑,里面掺杂着麸皮;一碟腌萝卜条,是用自家种的萝卜切成长条,用盐腌制,再晒干得来的,若是能淋点香料,那味道更是不得了;一盆稀得能照见月亮的米汤,几粒米沉在盆底。唯一算得上荤腥的,是前两天赶集买的猪油渣。那是肥肉炼油后剩下的渣滓,焦黄酥脆,盛在小碟里,撒了点盐巴,也是味道不错的。大人们是不愿意动那唯一的荤腥的,便频频叫着孩子们来吃,他们舍不得吃。
王顺德还没回来。白雅芝望了望外头的方向,又看了看天色,便把最大那个馍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承安,另外一半则放回筐里,小心的用布盖好。
“你爹又去南洼地了。”她说,声音里有担忧,也有无奈,“那块地石头多,他非要再去捡一遍。说今年雨水多,怕石头压着庄稼根!”
承安没说话。他想起父亲去年秋天咳嗽了整整一季,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天不亮就下地。有次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父亲蹲在灶台边,就着灶膛的余热烤着手。火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
暮色渐浓时,王顺德终于回来了。他扛着锄头,锄柄上还挂着一串蚂蚱,并用草茎穿着。那蚂蚱还在不停的蹬腿,细长的腿在空中划动,不过只是徒劳地挣扎。看见娃娃,他立马咧开嘴笑了,露出了那被旱烟熏黄的牙。
“回来了。”他说。
饭桌上,王顺德吃得很快。他左手拿着馍馍,右手端着碗,却几乎不夹菜,三下两除二便就着米汤把馍馍送了下去。半个黑面馍馍下肚,他便放下碗筷满足地打了个嗝。随即又习惯性的从腰间抽出旱烟袋。
饭后,父子俩一起收拾农具。将锄头挂在西墙的钉子上,将镰刀收进堂屋的地下…
做完这些,王顺德在水缸边舀水洗脸,水珠顺着脖子流进了胸膛,他便又咳嗽了两声。
“爹。”承安叫住他,“村里前阵子不是组织体检吗?结果咋样?”
王顺德点烟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他将火柴点亮,火光跳动照亮了他额头上那片异样的暗色——那个淤青似的黑竟已经从眉心向两侧扩散,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承安心里猛的一惊。
“能有啥事。”他含糊地说,把烟锅凑到火上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医生就爱吓唬人,开口就是好些票子!说是什么…什么阴影,要复查。”
“单子呢?俺看看!”
“丢了。”王顺德站起身,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路上掏东西,许是带出来了。也可能被风给吹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承安看见父亲说这话时眼睛一直在看着地面。
白雅芝放下碗走到了丈夫身边,她用袖子蘸了口水,随即小心的去擦那片黑。可擦了几下,颜色没淡,反而更明显了,像渗进了皮肤深处。她的动作慢下来,最后不得不停住,手指微微发抖悬在了半空。
“顺德…”她声音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晒的。”王顺德躲开她的手,动作有些粗暴,“你见哪个种地的不黑?老王得胜不黑?他家顿顿吃肉,不也黑得跟炭似的?咱这是晒的,太阳毒,给晒狠了!”
他说完就出了门,闷闷的蹲在门槛上抽着烟。青灰色的烟雾升起来,融进夜色里,像父亲的影子。他的背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却拱起来,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承安和母亲对视一眼,便都没说话,妹子也有些忧伤的吃不下饭,她怔怔的望着父亲,只得在心里头默默祈祷。桌上的猪油渣渐渐凉了,凝结成白色的油块,像冬天河面的薄冰。一只飞蛾忽然扑向灯火,随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作了个烟消云散。
夜里,承安躺在硬板床上,无奈的叹息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今天的画面:叶老师给他的属于飞鹰的那把铜钥匙,秀敏站在桥头的身影,还有父亲额头那片黑…
承安知晓那不绝是晒的,他见过晒黑的人,是均匀的古铜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而父亲的那种黑是不均匀的,像墨汁滴进了水里。而且,父亲最近瘦得厉害,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显得空荡荡的,硌人的骨头像要刺破皮肤。
鸡叫头遍时,承安还没睡着。随后,其他公鸡应和着,此起彼伏,整个村子便逐渐醒了过来。
承安想:“总不能逼着父亲去瞧医生吧!再说了,弄啥不得需要票子哩!”每每想到这,他都会痛斥自个儿的无力,可之后,却也只能将这焦灼的念头化为泡影。
又过了一阵儿,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先是疏的雨点,单单几滴打在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后是密,连成了一片,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承安索性坐起来,透过窗缝往外看——雨丝在夜色里泛着微光,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打得上下翻飞,像在接受风雨的洗礼。地上很快积起水洼,若是踩上去,准的溅了一身水。
天亮了,雨还没停。不过这会儿是那种绵绵的细雨了,比刚才又小了许多。不像那种夏天的暴雨,来得猛去得快;倒是像一场春雨,缠绵而细密,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的几乎压到树梢。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只剩下朦胧的轮廓。这种雨更是惹人心绪,承安不知为何又想起了秀敏在后座扶着他腰杆的温热。
王顺德披着蓑衣站在门口,他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田野,脸上挤满了笑意,那舒展的皱纹好似被雨水熨平了。
“好雨啊。”他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地正渴着哩!这场雨下来,庄稼能喝个饱,也不必再烦忧干旱了。”
白雅芝在灶台边烙饼。用的是昨晚剩的黑面,往面里又掺了点榆树皮粉。那是去年秋天剥的树皮,将其晒干磨成了粉,掺在面里头能增加韧劲,饼更耐嚼,人也能更抗饿些。她揉面的动作很用力,手臂的肌肉绷紧,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承萱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亮了她稚嫩的脸。她不时抬头看向母亲,又看看门外的雨,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吃过早饭,雨小了些,但还是有着滴滴点点。王顺德将蓑衣留在了家里,随即便要扛起锄头出门。
承安劝道:“爹,雨还没停呢,今儿歇歇吧。”
王顺德摇摇头,雨水顺着他头顶的草帽沿滴下来:“这点雨算啥,雨里干活凉快,不容易出汗。而且这时候地里软,好干活。”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目光在亲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在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直至消失在村道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