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也出了门,他没打伞,将那唯一一把留给了余下的亲人。
他要去祈福山。
雨后的王家村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所有的颜色都鲜艳起来。土路变成了泥路,黄褐色的,踩上去噗嗤作响,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颇有些舒服的感觉。路边的野草满挂着水珠,沉甸甸的,一碰就簌簌落下,将裤腿洇开深色的斑点。蒲公英开了花,黄灿灿的,在绿草丛中格外显眼…
远处传来青蛙那此起彼伏的叫声,从这片稻田传到那处水塘。有蚯蚓爬出地面,在泥路上翻滚蠕动,粉红色的身体沾满了泥。几只麻雀在农家人的屋檐下躲雨,缩着脖子用那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祈福山在村西三里处,说是山,其实只是个丘陵,最高处不过百丈。但因为山顶有棵千年银杏,老一辈都说很灵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便都来祈福,逐渐便有了这个名字。山不高,但植被茂密,松树、枫杨、杨树,杂生在一起,春夏时节绿得发黑。还有些其他的叫不来名字的树,也挤在其中,热闹非凡。
上山的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径,被雨浸得更加松软,踩上去一步一滑。承安走得很小心,还是滑了几次,有一次差点摔倒,手撑在路边树干上,沾了一手湿滑的青苔,这才没跌落下去。青苔是墨绿色的,厚实的很,像一层绒毯,摸上去冰凉,承安拽着他们的头发,从中汲取到不少水珠。
山里的空气是清甜的。松针的涩,泥土的腥,野花的淡香,混合成一种雨后特有的气息。树叶上的水珠不时滴落,打在承安带着的草帽上,随即顺着路径打在颈窝里,凉得他一激灵。
半山腰有片野桑林。那是自然生长的,没人管理。树长得随意,有的直,有的歪,枝叶交错,形成一片浓密的绿荫。这时节桑葚正熟,紫黑色的果实藏在绿叶间,像一粒粒墨玉饱满圆润,表面还覆着一层白色的薄膜。
几个村妇也在带着孩子采摘。她们提着铺着桑叶的竹篮,防止桑葚挤破。有个四五岁的娃娃也在学着大人的模样伸着手去够高处的果子,他够得尤其费劲,那小脸都憋得通红,最后摘下了一大串,便将其直接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紫了这娃娃的衣襟,他便只顾咯咯地笑,丝毫没瞧见大人无奈的模样。
承安也在其列。有些桑葚熟的透了,一碰就掉,得用手轻轻托着。他摘得很仔细,专挑那些紫得发黑的熟透的果子,将其用油纸包收着,并用细绳系好,随后放进包里头。
继续往上走,人声渐渐远了,周遭只有清脆婉转的鸟鸣和那地上爬的小东西作伴。偶尔有野兔窜过,灰褐色的身影一闪就没入草丛,只留下微微晃动的草叶和渐渐平息的窸窣声。
快到山顶时,路忽然变得平缓些。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大片的隙,阳光从里头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斜射在山林间。光柱里,尘埃和水汽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几十棵银杏树错落生长,枝干虬曲,树皮粗糙如龙鳞。最大的那棵要三人合抱,树干上系着无数红布条,新的艳如鲜血,旧的褪成粉白,在风里飘飘扬扬,好似树的另一种叶子。
树下有人在祈福。一个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那是她自己带的。面前摆着三炷香,是插在泥土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到树冠处才散开,随后融进空气里。她双手合十,眼睛闭着,嘴唇翕动在默念着心事。不多时,她的额头触地,花白的头发沾了泥土,她却不在意。
旁边还有几人。有个花甲老爷子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很瘦,但眼睛明亮极了。老爷子让孩子跪在树前,自己则站在身后,将手放在孩子头顶,似乎是也在祈祷,那表情虔诚而庄重。
还有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兄妹,都穿着朴素的衣服。他们并排站着,双手合十闭着眼在祷告。小些的那个女孩眼角有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承安等了一会儿,待到旁人都散了,这才走到最大的那棵银杏树前。他没带香,也没带供品,只是砰砰的磕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苍白无比。
“神仙在上。”他默念,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王承安别无他求,只愿父亲王顺德身体康健。他今年种了一辈子地,没享过一天福。求您保佑他,让他少些病痛,多些安泰。俺们不需要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念着念着,承安喉咙有些发堵。他睁开眼看见树干上那些红布条,每一根都系着一个愿望。有的字迹娟秀,像是读过书的人写的;有的歪歪扭扭,约莫是孩子的手笔;有的已经模糊不清,被风雨侵蚀,只剩下一团墨迹。愿望大同小异——求平安,求健康,又或是求收成。他不知道自个儿的愿望到底能不能实现,可如今,也只能寄托于此了。
不多时,他从包里掏出一小段红布,并咬破食指,用血在布上写了“父安”两个字。血渗进布里,很快干了,变成了暗红色。他踮起脚,把布条系在一根较高的树枝上,随即打了个死结。
布条在风里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承安想:“老天爷哩!您开开眼吧!”
下山时,他走得很慢。待到山脚回望,祈福山在雨后的晴空下苍翠欲滴,山顶那棵大银杏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开在蓝天白云间。有鸟群飞过,黑压压一片,在空中变换队形,最后消失在远山背后。
回到家,他把桑葚取了出来。油纸已经湿透了,有些桑葚也被压破了,汁水都渗了出去,但好在大部分还是完好的。
承萱欢呼着扑过来,捏起一颗就向嘴里送,汁水染紫了手指,她却只是傻傻的笑着。白雅芝也捏起一颗,放在掌心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
“甜。”母亲说,她眼睛里满是笑意,“今年雨水足,果子比往年甜哩。”
能听到这句话,承安的心里比吃了蜜枣还要甜,他想:“回头赚了票子,母亲她们不知道得欢喜成啥样子哩!”
王顺德是傍晚回来的。他的身上约莫湿了大半,如今还残留着印记。看见桑葚,他眼睛一亮,抓了一颗送进了嘴里,过了一阵儿,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甜!”他含糊不清地说,随即又抓了一颗送进嘴中,“没摘完吧?得给人家也留着点。”
“留了一大半。”承安说,“树上多着呢,摘不完的。”
王顺德满意地点点头。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晚上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天黑透后,一家人提着玻璃瓶出了门,里头装了点水,瓶口用布蒙着,扎了皮筋。王顺德拿着烟锅走在前头,虽说只能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但总比一点光亮没有要强些的。
目的地是村东头的那片杨树林。夜里的树林黑黢黢的,树影幢幢,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风吹树叶哗哗的响,像看不见影子的人在低语。此处早有其他农家人在了,暗淡的火光像夏夜的萤火虫,明明灭灭,在树林中穿来穿去。
“找‘爬拉猴’。”王顺德解释,火光不停的在树干上移动,“就是还没飞起来的蝉,这时候它们从土里爬出来,一直往树上去,直到飞到高处。这小东西在油里一炸,香得很。”
他在一棵老杨树下蹲下,家人们便也跟着他蹲下。火光贴着树干照,昏黄的光晕里,那树皮的纹理清晰可见。忽然,他伸手一捏,迅速从树皮缝隙里夹出个东西——一只土褐色,拇指大小,有两隻突出的前足,正在空中徒劳地划动的小东西。
“就这样找。”他把虫子放进承安的瓶里,虫子在水中挣扎,溅起水花,“专找树根附近,它们刚爬上来,爬不高的。有些在树腰上的,就比较高了。眼睛要尖,这东西颜色和树皮差不多。”
承安和承萱便各自守着一棵树。开始不熟练,承安眼睛都看花了也未找着。他在树上疯狂摸索,可得到的只有树皮、裂纹和湿漉漉的苔藓。慢慢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也能分辨出那些在树干上缓慢移动的小点了,便成功了几回。
这些小东西爬得很慢,一步一顿的。
父亲又用自个儿的行为演示着:捏的时候要快、要准。稍慢一点,虫子就钻进树皮缝里去了,便难以找着了。承安开始总是捏空,只捏到一手树皮碎屑,后来掌握了技巧便好了不少。这小虫子在手心里挣扎,不停的划动身子。
萱萱林子里不时传来低低的惊呼,她压着声音,生怕惊动虫子:“又抓到一个!”“俺这个好大,有拇指粗!”“爹,俺这瓶快满了!”
王顺德穿梭在几棵树之间,像经验丰富的猎人。他不时指导两句,声音也是很轻,在夜色里飘忽:“别只盯着树干,地上也看看,有的刚钻出来,还在爬哩。”“那棵树上多。”“小心,别捏死了,死了就不好吃了。”
过了一阵儿,承安抓到一只特别大的小东西,将其放在掌心,沉甸甸的。在火光下,它的每一根脚上的细毛都清晰可见,当然,它那背上的裂纹也是清晰可见的。再过几个小时,它便会找到一个安全的枝桠,从那条缝里挣脱出来,等翅膀展开变硬的时候,就能起飞了。
“它们在地下待了多少年?”承安问父亲。
“得有些年头,估计至少三五年。”王顺德说,火光在另一棵树上移动,“有的甚至要七八年,前些年头可能就一直在黑乎乎的地底下待着。钻出来,就为了漂漂亮亮的绽放一个夏天,然后便埋入了黄土。”
“其实有时候想想,人也是一样的。”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承安低头看向瓶里,十几只“爬拉猴”堆在一起,有的还在爬,用前足扒着瓶壁,想爬出去;有的已经不动了,似乎认了命,它们无力的蜷缩着,像是入了睡。它们知道,等待自己的已不是高枝上的鸣唱,不是阳光下的飞翔,而是滚油里的煎熬和牙齿间的碎裂。
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宿命?有时候想想,人又何尝不是这般情况?在地下般的黑暗中挣扎,不断向着光亮处爬去,以为那是自由,却也可能是另一种形态的束缚。
但努力总归还是要努力的。
瓶子快满时,王顺德招呼着返了家。火光在林间小径上晃动,照亮了脚下的路。身后,其他农家人的光点还在树间游移,明明灭灭像是夏夜的星空。夜风吹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和远处稻田里蛙声的湿润。
到家后,王顺德把虫子倒进盆里,用清水冲洗了一番。有的还在水中不停蠕动,有的却已经不再挣扎。
“明天用油炸。”王顺德说,看着盆里的收获,他的脸上有了满意的笑,“撒点盐巴香得很,这东西是补人的。”
承萱趴在盆边怔怔的看,停留了许久,这才返回了屋子。
那一夜,承安睡得很沉。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蝉,在地下黑暗中蛰伏多年,四周满是泥土和永恒的黑。终于有一天,他挣破泥土,爬出了地面。月光是皎洁的,洒在他温润的刻上。他向着最近的一棵树爬去,一步一步,总算到了一根高高的枝桠上。然后他展翅翱翔,越飞越高,直至身下的王家村像一幅摊开的画卷——土路如筋脉,纵横交错;房屋如棋子,散落其间;田野如棋盘,绿黄相间。农家人在其中劳作,生息,祈愿,忙碌,像极了瓶里那些不知命运却依然向上爬的小虫。
他继续飞,飞过祈福山,飞过安阳中学,飞过县城,飞向那更高更远的天空。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旁流淌,阳光灿烂得刺眼。
然后他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