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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承安在家待的这几天,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般。每一天都分成清晰而充实的片段:早晨帮着父亲拾掇农具,下午在树下看着书本或是教妹子骑车,到了傍晚再和亲人们唠些家常。就这么几日,那几本从学堂里带回来的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留下了几处淡黄色的痕迹。

承安在其中一本书中夹了一片枫叶,是去年秋天在祈福山捡的。叶片已经干透,叶脉清晰如掌纹,红得像凝固的血。承安每每翻开,都会盯着这片叶子看上一会儿,也会想起叶老师将书递给他时那期盼的神情。

母亲每晚都会端来一碗清水,随即便坐在承安对面,一边忙活着手里的事情,一边又问着承安在学堂的事情。问得最多的便是叶老师的事情,对这位先生,母亲也抱有崇高的敬意。可叶老师依旧是没有来信或是其他的消息。

逮完爬拉猴的第二日,他们吃上了油炸的小东西。母亲是用猪油炸的,油温控制得刚好,炸出来金黄酥脆,撒上一小撮盐巴,香气都能飘到院外,路过的狗子都得摇着尾巴驻足许久。承萱吃得满嘴油光,只顾傻乎乎的笑着。而承安却吃得慢些,他想起那夜在杨树林里这些虫子在火光下爬行的样子,想起父亲说的它们在地下待了好几年就为了活一个夏天的事情。

生命真是坚韧又脆弱的东西。

农历六月初十,天还没亮透,承安就醒了过来。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混沌,星星还没完全隐去,东边天幕却想着透出一点鱼肚白。他躺了一会儿,默默的听着屋外的动静。母亲已经在厨房忙碌了,锅碗瓢盆碰撞出轻微的声响;父亲在院子里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才会结束似的。

起床时,母亲已经把他的行李拾掇好了。那个洗得发白的包里头鼓鼓囊囊,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母亲昨晚烙的饼,全用油纸包着哩,就塞在最底下。旁边还放着个袋子,里头装着几个馍馍,有白的,也有黑的,大多冒着热气。

“到了地方,先把肚子给弄饱!”母亲把装馍馍的袋子也塞进了包里,“要是不管饭,这些也够你吃上两天了。”

她说话时眼睛没看承安,一直在重复整理已经整理过很多遍的行李,手指在包的表皮上不停摩挲,动作轻柔极了,像在抚摸承安的脸。

“知道了,娘。”承安说。

父亲从外面走了过来,带进一股晨露的凉气。他站在门口看着承安,过了很久才开口:“到了地方,踏实干活,别跟人争,但也别怕事。”

他说话时手一直按着腰,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暗沉。额头那片淤青似的黑,似乎比前几天淡了些,但又好像没有。承安着实分不清这是不是一种错觉。

“嗯。”承安应着,把包背在了身上。

承萱也起来了,她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坐在门槛上。看着承安,小姑娘的嘴撇着,像是要哭却又给忍住了。承安走过去,摸了摸她的细软的头发。

“哥…”她只叫了一声,后面的话依旧没说出来,这妮子实在怕哭出来影响大哥的心情。

“好好念书。”承安说,“明年俺在安阳等你。”

承萱用力点头,那眼泪终于掉落了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印记。

出门时,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染上一抹橘红,像女子羞红的脸。院里的枣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水滴落下来,沉重的砸在了地上,不时溅起细小的尘烟。

承安推着飞鹰出了院子。母亲送到门口,随即掩着面低下了头。父亲送到了村口,驻足观望着。而承萱则一直默默的跟着。

“回去吧。”承安说。

他们站着,都没动。晨风吹过农家田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远处的麦田早已经收割完了,露出深褐色的土地,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承安用力摆摆手,随即踩下了脚踏。他回头又望一眼——母亲约莫还站在门口吧!父亲啪嗒点起了烟锅,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约莫又要咳嗽了;承萱在树下挥了挥手,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模糊不清。

承安骑上了车便不再停歇。到安阳镇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镇上的某一节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到热气透过脚底。办事处墙上的灰泥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

门前有棵大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如伞,投下来一大片浓荫。树荫下摆着一条长桌,桌上铺着一片蓝布。袁师坐在桌子一头,手里拿着本花名册,正和几个年轻人说着话。

承安把车停在树下时,袁师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

“来了。”袁师说。

承安应了一声,便走过去站在桌子前。旁边已经有七八个年轻人,大多都穿着朴素的衣服。他们看着承安,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友善的笑意。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承安。”袁师在花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用红笔打了个勾,“先等等,还有几个人没到。”

承安退到一旁,靠着树站着。树皮粗糙,硌着背。他打量着这些人——大多和他年纪相仿,有的可能大上一两岁。有个微胖圆脸的男子,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了两条缝。他释放出善意朝着承安点点头,承安便也点了点头。

陆续又来了几个人。最后一个到的是个高个子男子,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到了先给袁师鞠了个躬,连说着对不起。袁师摆摆手,只是他那严肃的面庞叫人生惧。

人到齐了,一共十二个。袁师站起来,把花名册合上放在了桌上。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片刻。

“都到了。”他说,“俺先说清楚,这份工作是不容易的。不是坐在学堂里头的苦,而是是走村串户、风吹日晒的苦。现在想退出的还可以走,俺不怪谁。但开始了再想退出,那就是不守信,俺都会记下来的。”

他说得很慢,好叫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集市传来的叫卖声,以及那树上的蝉鸣。没人说话,也没人挪动身子。那个圆脸男子挺了挺胸,还站得更直了些。

袁师等了约莫两分钟,点点头说:“好。”

他让两个伙计又从屋里抬出两张方桌,与外头的桌子拼在一起。又搬出一筐发着热气的馍馍,一盆咸菜和一桶米汤。咸菜切得很细,上头淋了些香油,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有些汉子嘴里咽了些口水,但腰杆还是站得比直。

“先吃饭。”袁师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年轻人笑着围拢过来,自己拿着碗筷弄了些吃食。承安盛了碗米汤,并拿了个馒头。他是有些饿了的,可吃得却很慢,他不想叫旁人瞧不起自个儿的模样。周遭的年轻伙计啥样子的都有,有的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有的小口小口的向肚子里送,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饭,袁师开始分配任务。他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了桌上,地图画在牛皮纸上,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线条还是清晰的,上头标注着村庄、道路和河流。

“麦园村,刘家村,白家村,清远村。”袁师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四个地方,文盲率都超过八成!俺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些不识字的人,认识最基本的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简单的通知。”

“之前你们大多在本村里头试过教农家人认字了,一个个的都还是不错的。”

他抬起头,看着这群年轻人:“你们很多人也是农家人的孩子,知道种地的苦,知道不识字的难。现在有机会了,国家出票子,免费教他们,还能给你们弄些票子。这是积德的事,也是救国的事。”

那个圆脸男生举起手:“袁师,他们白天要干活,没时间学怎么办?”

“问得好。”袁师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将其翻开,“有两种办法。第一,白天帮他们干活,边干边教。第二,晚上集中教学,点上灯,就在村里的空地上教就行。具体用哪种法子,你们自个儿根据情况来定。”

他又讲了一些细节——怎么跟村民沟通,怎么安排课程,或是遇到其他的困难怎么办。袁师讲得很细,连“说话要慢些。”“书写的字要写大些,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这样的细节都提到了。

最后是分组。承安和那个圆脸男子分在一组,还有一个高个子、皮肤黝黑的汉子。圆脸男生叫陆远山,家就是安阳镇上的,颇有些实力,来这儿主要是求些经历。高个子叫张忠河,是北边儿来的,中学都已经毕业了。

袁师把刘家村办事处的钥匙交给他们,又给了他们一沓传单,上头印着“扫盲班开班通知”,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

“去吧。”袁师拍了拍他们的肩,“好好干。”

三人便推着车出了镇子。陆远山骑着一辆崭新的飞鹰,车把上还系着红绸,随着风飘动。张忠河没有车子,便坐在陆远山的后座上。承安的车把上装着传单,沉甸甸的,像挂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去刘家村的路,承安还算熟悉。但这次感觉不一样——不再是那种匆匆路过,而是要在这里住下,并忙活一段日子。路两旁的景物似乎也有了不同的意义:那片杨树林,以后可能要常去里头纳凉;那片水中,他们可能往后在那里洗衣…

陆远山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说几句。他对这地儿也很是熟悉,不时的提出些建议。张忠河话相对少些,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才会点点头。他的皮肤黑得发亮,是常年累日在外头晒的结果,手背上还有几道疤,约莫是干活时留下的。

到刘家村时,太阳已经偏西。办事处在村东头,是个独门小院,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很矮,用少数的碎石垒成,缝隙里长着青苔和野草。门是木头的,已经有些变形,开门时有规律的发出吱呀的声响。

推门进去,院子里很是干净,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正屋是教室,里头摆着几张长凳,前面有块黑板,虽说黑漆已经有些剥落,但影响不大。黑板旁边有张讲桌,桌腿用了一块砖头垫着。东屋是宿舍,里头放着三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和一条薄被。西屋是厨房,有灶台和水缸,灶台上放着锅碗瓢盆,旁边还放着些粮食。

陆远山在屋里转了一圈,拍了拍床板,说道:“还行,能住人。”

承安把传单放在桌上,随即走到了院子里。院角有口井,井沿的石块被磨得光滑。他打上了一桶水,水很清,能清楚的看见桶底木板的纹路。他舀了一瓢,送进肚子喝了一口,清凉,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半下午,张忠河做了饭食。他动作麻利极了,生火,淘米,洗菜,切菜,一气呵成。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了专注的光。不多时,一份青菜便炒好了,这伙计还煮了一锅粥,并蒸了几个馍馍。菜只放了盐巴和油,但香气扑鼻。

吃饭时,三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燃着晚霞,从橘红到绛紫,层层晕染。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接力。

陆远山边吃边说他的计划:“明天一早,先发传单。从村头开始,一家一家发。见了人,先问好,再说明来意。态度得好,说话要客气些。”

这都是他家里头传下来的法子,正巧在这里用着了。

张忠河点点头,不停的往嘴里扒饭。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不消说,这伙计定是过上些苦日子的。

承安没说话,也是止不住的点头。他想起家里的晚饭,也是这样的粥,这样的青菜。父亲吃饭时总是很快,吃完就去抽烟;母亲总是最后一个吃,把好的留给他们…

三人便这样定下了明儿的日程。

夜里,三人躺在木板床上,辗转难眠。

陆远山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你们说,明天会顺利吗?”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张忠河说:“弟兄,睡吧,老天爷自有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