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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承安便醒了。他轻手轻脚起床,随即走到院里。天是深蓝色的,星星还亮着,东边天际泛出一缕灰白。他照例打了水,洗了脸,那凉水刺得皮肤一紧,也叫他立马清醒了过来。

没一会儿,陆远山和张忠河这两个弟兄也起来了。三人将昨晚剩的粥热了热,就着咸菜,便算作了早饭。然后背着传单出了门。

这时候的刘家村很是安静,且各家都在忙活各家的事情。炊烟从农家人的烟囱里头升起,笔直上升,到了一定高度才散去。有早起的妇人在院里喂鸡,撒上一把谷子,鸡群扑腾着围过来。看见他们走来,妇人停下手,警惕地看着。

承安走过去,递上一张传单,并露出一副和善的模样:“大娘,俺们是扫盲班的,来教大家识字。”

妇人没接,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直勾勾的用眼睛打量着他们:“识字?俺们种地的,识什么字?”

“识字有用。”陆远山接过话,“会记账,看通知,写信啥的,都方便的很。”

妇人还是没接。张忠河上前一步,声音更低了,但也更加诚恳:“大娘,免费的,不要啥子钱,都是国家出票子!”

妇人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过传单。她是不识字的,可她手中的字却仿佛滚烫一般,又过了许久,才说道:“晚上?晚上得做饭,看孩子。”

“带孩子一起来也行。”承安说,“俺们也教孩子。”

妇人点点头,把传单折好,小心的塞进口袋。

一家,两家,三家…开始都不大顺利,有的直接关门,给这几个小伙子吃了顿闭门羹;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则说要问问当家的。到第十家时,遇到了个读过几年书的老先生。他戴着老花镜,颤抖着手接过传单,仔细看了一遍,立马点着头说:“好事儿,晚上俺去瞧瞧!”

到中午时,传单发出去一半。三人回到办事处,依旧是张忠河做饭,承安和陆远山则整理名单——谁家答应了,谁家没答应,谁家要考虑考虑…

下午,他们去田里。地里又重新种起了麦子,已经长到了不低的位置。农家人在田里不停的弯腰挥动着锄头,动作机械而重复。

承安走过去,说明了来意。几个农家人听着,手里的锄头摆在地上,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过了许久,问道:“真不要票子?”

“真不要。”

农家人想了想:“晚上几点?”

“七点。”

“行。”农家人说完,便又弯下腰接着忙活了。

傍晚回到办事处时,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他们脚上起了泡,嗓子也哑的不轻。但心里是舒坦的——答应来的人,比想象中的多上不少。

张忠河做了饭食,今儿炒了土豆丝,还弄了馍馍。土豆切得很细,炒得金黄,上头撒了点葱花,模样诱人不已。

一连几日,三人都这样去外头忙活,总算将村里的农家人都走了一遍。

第四日晚上,吃完晚饭,天还没黑透。他们搬出板凳,将其摆在院里,又借来几盏煤油灯,挂在了树枝上。灯光昏黄,在暮色里像几朵小小的、温暖的花。

七点,第一个人来了。是那位老先生,他取出自己的小板凳坐在了最前面。接着是几个妇人,牵着孩子。孩子很害羞,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然后是田里见过的农家人,带着一身泥土的气息。

人越来越多,直到板凳都不够坐了,有人就站着,还有人蹲着。油灯的光照亮他们的脸——粗糙的,黝黑的,布满皱纹的,年轻的,年老的,男人的,女人的。但眼睛都看着前面,看着那块掉了漆的黑板。

承安站在黑板前时,手有些止不住的抖。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人。”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带着颤抖,“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

他又将在王家村讲的课程重新复述了一遍,但这回儿较上回又有了进步。

他转过身,怔怔的看着下面的人。火光照在那些脸上,眼睛里却有着东西在闪烁——是好奇,是渴望,亦或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见到光的东西。

“谁会写自己的名字?”他问。

底下一片沉默。过了许久,一只手举了起来,是那个老先生。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认真的写下了三个字——“刘卫国”。

“好!”下面有人喊。

接着,又有人举手。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她的脸涨得通红。走到黑板前,粉笔在手里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依稀还能认出来——“王秀丽”。

她写完后,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下面又响起热烈的掌声。

一个接一个,又上去了几个人。有字写得好的,也有写得差的。但每个人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余下的,都是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家人了。

承安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不停的翻涌起来。他想起叶老师的话——“教育能改变人”。以前他不太懂,现在好像明白些了。改变不是一下子发生的,而是是像这样一个字一个字,一个人一个人,慢慢发生的。

教到“田”字时,他停了一下,在黑板上画了个田字格:“田,四四方方,就像俺们种的地。里面有横有竖,就像田埂一般。”

下面的人点头,有人低声重复:“田,田。”

教到“家”字时,他指着屋顶的“宀”:“这是屋顶。”又指着农家人家里的“豕”:“这是猪。古时候,有房子,有猪,这就是家。”

有人笑了,笑声很轻,在夜色里慢慢荡开。

教完十个字,便已经九点多了。油灯里的油都快烧完了,灯光暗淡了下来。但却没人离去,都还端坐着看着黑板,看着那些字,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今天就到这里。”承安说,“明天晚上,还是七点。”

人群这才慢慢散去。走的时候,有人向他点头,有人小声说着“谢谢”。那个叫王秀丽的妇人走到他面前,鞠了个躬,这才离去。

收拾东西时,陆远山拍拍他的肩:“行啊,讲得不错。”

张忠河没说话,但递给他一碗水。水是温的,喝下去,他的嗓子立马舒服了些。

夜里躺在床上,承安又是许久都没睡着,这段日子他不知为何染上了失眠的毛病。他想着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写在黑板上的字,他想:“日复一日的这样下去,农家人总归会认得些字的吧!”

往后,还有很多天。

后头的日子,就如同流水一样走过。白天他们几人照例去宣传动员,帮着在地里忙活;晚上则教学,教人认字、写字。慢慢的,来的人越来越多,这地儿的板凳不够了,农家人便从家里带;灯火不够亮,就从别的地儿再带来几盏;蚊子多,就用蒲扇将它们扇去。

承安发现,教人识字,真是个崇高的历程。为了讲清楚一个字,他要查书本,还要思考,还得用最简单的语言去解释最复杂的意思。他讲“爱”字,说“爱”是心里头有个人,用手捧着,怕化了;讲“梦”字,说“梦”是傍晚的夕阳落在树林里,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陆远山负责教些简单的数字,好叫农家人学会记账。他脑子活,办法多,便把记账编成顺口溜,好记又好懂。张忠河话少,但耐心好极了,谁有不会的,他就一遍遍教,直到那人学会为止。

来学习的人里,有个汉子叫刘大柱,四十多岁的年纪,虽说不识字,但学得特别认真。他手粗大的很,起初握不好粉笔,怕将它糟蹋了,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写错了,便抹掉重写。学了三天,竟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就说:“俺会写名字了!俺会写名字了…”

还有个老太太,快六十了,眼睛不好,但每晚都坚持来。她坐得很近,每回都是眯着眼看黑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她记性不好,但胜在一遍又一遍的记。学会“福”字后,她让承安写了一张,贴在家里的墙上。

最让承安意外的是,第五天晚上,他在人群里看见了秀敏。她坐在后面,穿着那件水蓝色的衣服,在昏黄的灯火下,像一朵静静开放的花。她旁边坐着个老人,胡子花白,腰板挺直,眼睛雪亮雪亮的。

这晚结束后,秀敏走了过来,眼睛弯弯的眯成一条缝,说道:“没想到真是你哩。”

承安也笑:“俺也没想到你会来。”

“姥爷家就在刘家村。”秀敏指了指旁边的老人,“这是俺姥爷。”

“姥爷,这就是承安。”

老人仔细打量着承安,目光很是温和。他笑着点点头:“讲得不错!字正腔圆,道理也讲得透。”

承安不好意思地笑笑:“姥爷过奖了。”

老人又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年轻人,好好干,这是积德行善的事!”

又交谈了一番,这老人便背着手走了。秀敏冲承安眨眨眼,也跟了上去。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只有那抹水蓝色还微薄的亮着,像一点星火。

后来秀敏常来,有时带着姥爷,有时则自己来。有时候她不听课,便端坐在后面看书,等着承安下课。下课后,两人就在院子里说话,说学习,说扫盲班,说叶老师。承安总说叶老师还没消息,秀敏便安慰他:“会安全回来的,好人会有好报的。”

在扫盲班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最后一天晚上,来的人特别多,院子里都没站脚的地儿了。承安教了最后一课——教他们怎么继续学习,怎么查字典,怎么互相帮助…

教完后,他站在黑板前,又忍不住的看着下面的人。灯火照着一张张脸,那些脸他都已经熟悉了——刘大柱,王秀丽,老太太,老先生,还有很多人,叫得出名字的,或是少数叫不出名字的。

“今天虽说是俺们最后一课。”他说,“但学习没有最后一课!字认识了,就得要用。记账要用,看信要用,教孩子也要用。”

下面很安静,有人点头,有人擦着眼睛。

“谢谢大家。”承安鞠了一躬,“这一个月,俺学到了很多,谢谢你们。”

掌声响起来,热烈又持久。刘大柱蹭的一下站起来,走到了前面,他手里拿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鸡蛋,还热乎着。

“不值钱。”他把鸡蛋硬塞到承安手里,“拿着,补补。”

接着,又有人送东西——一把青菜,几个土豆,一包花生…

东西都不值多少票子,但承安和两个弟兄捧着,都觉得沉甸甸的重达千金。

散场时,人走得较往常更慢。有的农家人同承安握手,有人拍拍他的肩,有人则说:“小王老师,望你以后常来”。那个老太太走到承安的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道:“孩子,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过了半晌,人都散去了,院子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模样。油灯还亮着,火光在夜风里摇曳。承安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板凳和黑板上还未擦去的字,他的心便也空落落的。

陆远山和张忠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三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忧心的站着。月光皎洁,洒了一地银白。

第二日,袁师来了。他听了三人的汇报,又看了看学员的作业本,点点头:“干得不错!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在村里转悠了一圈,同村民聊了聊,回来时说:“效果比俺想的好!有人已经能看简单的信了,有人也会记账了,还有人已经打算送孩子去上学了。”

他在办事处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走时,从包里拿出三个信封,递给每人一个。承安打开,里面是票子——是袁师额外申请的。

“组织上给的奖励。”袁师说,“你们干得好,应该的。”

他又从包里拿出几本书,递给承安:“这几本书,你拿着,好好看,以后兴许用得着。”

书是旧的,但被人保护的很好,承安立马鞠了一躬。

袁师拍拍他们的肩:“都回去吧,家里该惦记了。”

走的那天,刘家村的村民几乎都来了,刘大柱推来一辆独轮车,要帮他们运行李;王秀丽送来一包烙饼,用油纸包着,还热着哩;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朝他们挥手…

承安骑上车时,回头又望了一眼。刘家村在晨光里安静地卧着,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一个月前,这里还算是陌生的;现在,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路,每一个人,大多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承安骑得很慢,像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