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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承安回到家时,院子里的枣子已经红了,一簇一簇的像挂满了小红灯笼。母亲接过他递上的票子,手抖了一下,数了三遍才用布包好藏在了箱底。

“这么多?”她小声问。

“袁师给的奖励。”承安说,“干得好,多给了些。”

母亲眼睛红了,立马转过身去擦。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但嘴角有笑意。

晌午,母亲又弄了顿好的,烙了饼,还炒了鸡蛋,拌着吃,香得能把舌头给吞下去。

父亲破天荒的吃了两块饼。承安又提起看病的事,这次父亲没直接拒绝,只是说:“等忙完这阵子,地里的活还没完。”

承安知道这是托词,但也没再逼迫。他把剩下的票子都给了母亲:“娘,你收着。万一…万一爹要去医院,就先用这个,不够俺再想法子。”

母亲接过票子,手又抖了。她看着承安,许久后才说:“孩子,你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承安想。

可长大的滋味,并不全都是甜的。

农历七月二十六,到了返校的日子。天还没亮,母亲便起来蒸了一大锅馍馍,这次白面居多,闻着就香气扑鼻。她用油纸包了十个,小心塞进了承安的包里:“路上吃,到学堂别饿着。”

父亲也起来了,随即站在院里默默的看着承安收拾东西。他很少说话,就那么一直目光沉沉的看着承安。

承安走时,父亲送到村口,当走到大槐树下时,他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承安手里。是个烟荷包,虽有些旧了,但很是干净,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

“你爷爷留下的。”父亲说,“孩子,带着吧,保平安的。”

承安将其握在手里,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到秀敏家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院门开着,正巧能看见秀敏在院里晾晒衣服。她依旧穿着那件水蓝色的衣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了白皙的手臂。阳光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闪闪发着光。

秀敏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来了?”

承安点点头,将车停好。秀敏母亲从屋里围着围裙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说道:“承安来了?快进屋,正好今儿中午包饺子。”

“不了,阿姨。”承安说,“还得赶回学堂,下午还有事哩。”

秀敏母亲坚持要留,秀敏说:“娘,他真有事,俺们就不吃了。”

等着秀敏又拾掇了一阵儿,两人便推着车出了院子。

“扫盲班怎么样?”秀敏问,那时候二人虽有接触,但谈论的机会不多,秀敏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陪着姥爷,而到了后面的时候她便返了家。

“挺好的。”承安说,“累些,但很是值得。”

他讲了刘大柱,讲了王秀丽,也讲了那个老太太。秀敏听着入了神,眼睛亮亮的说道:“真好,若有机会,俺也要去扫盲班忙活一番。”

“成哩。”承安说。

秀敏看着他,过了许久说道:“承安,你变的更成熟稳重了,老天爷一定会眷顾你的。”

承安笑了笑:“你也是。”

承安骑的愈发的快,秀敏坐在后座,不时颠簸两下。她轻柔的扶着承安的腰,像是蜻蜓点水。

回到学堂,一切都变得熟悉又陌生。枫杨树的叶子更密了,将阳光挡的严严实实;蝉叫得更响了,好似最后的绝唱;但叶老师的屋子还是空着的,那道门像是从来没打开过…

承安去问过几次,但都说没消息,他便将那份材料寄了出去。

新来的语文老师姓陈,很是年轻,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到处都是一副文邹邹的样子。他课讲得不算差,但承安总是想起叶老师——想起他板书时的背影,想起他讲古文时的神情,想起他把车钥匙递给他时的眼神。

承安又开始了拼命的看书。除了课本,他还到处借书——老师的,同学的。什么书都看,文学,历史,哲学,甚至农家人怎样忙活的书籍。某种意义上来说,看书成了他逃避现实的方式,也成了他寻找答案的法子。

秀敏也帮他借书。她聪慧极了,总能借到些他没看过的书本。有时歇息的时候,两人在枫杨树下碰面,便就着树缝坐在一起看,一看就是一个下午。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书页上,也照在她的侧脸上。

同学们开始传他们的事。有的说他们在谈恋爱,有的说他们只是好朋友。承安不愿解释,秀敏也不多言。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起学习,一起讨论,一起吃饭。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同时,递书时指尖的触碰或是走路时肩并肩的距离,和说话间不自觉的笑意总是叫秀敏心头一颤。

真正说破,是在一个傍晚。那天刚下过雨,空气中清新无比,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承安正在枫杨树下看书,秀敏也走了过去,小心的坐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就那么静悄悄的坐着。承安也没说话,他的脸颊有些发烫,但那心思还是在书本上的,索性逼迫自个儿继续看书。但实际上,书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承安。”秀敏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俺怎么样?”

承安转过头,怔怔的看着她。秀敏的脸颊在金色的阳光下变得满是无比动人,像宝石一样美丽,眼睛中像蓄着两汪泉水。

“好的很哩。”他说。

“怎么个好法?”

承安想了想:“聪明,努力,善良,漂亮。”

秀敏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还有呢?”

“还有…”承安顿了顿,“还有,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秀敏双唇紧闭,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只是舒服?”

承安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放下书,也看着她:“不只是舒服,是高兴,是踏实,是那种…一想到明天还能见到你,就觉得今天没白过的感觉。”

秀敏的眼睛更亮了,像有两颗星星掉落进去:“那你喜欢俺吗?”

承安的心简直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怔怔的看着秀敏。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又清晰,而她同他的距离也变得又近又远。

“喜欢!”承安说,他的声音很坚定,“很喜欢!”

秀敏笑了,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承安的手。

“俺也喜欢你!”她说,“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那一刻,世界好像安静了。蝉不再叫了,风儿不再吹了,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他们就这么坐着紧紧握着手,随即便看着天色一点点的暗沉下来,那星星一颗颗的亮起来。

谁也没再说话,但他们心中已经知晓彼此的心意。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有了某种别样的默契。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学习,一样讨论问题,但眼神交汇时,会多停留一秒;走路时,会靠得更近一点;吃饭时,也会把好的吃食夹到对方的碗里。

他们很少说情话,更多时候是在说着书本的知识或是说些未来的向往。他们说这些时,眼睛都是亮堂的模样,像是看到了很远的未来。

农历八月十五,是中秋节。学堂放了假,他们便骑着飞鹰去了安阳的小“园林”。这公园还在建,但已经有了雏形——有亭子,有假山,也有几棵栽好的树。月亮格外的圆,像一只玉盘挂在天上。

他们在假山边的石凳上坐下,眼中只有彼此的影子。远处也有情侣在说话,声音压的很低,像梦里的呓语。

秀敏忽然问:“承安,你说俺们的未来会好吗?”

承安静静的看着她,心里却十分不平静。月光照在这女子的脸上,留下一处处美丽的倒影。

“会好的。”他说,“只要俺们好好努力。”

“可是…”秀敏低下头摆弄着衣角,说道:“俺爹他…”

“俺知道。”承安攥住她的手,“俺会努力让他接受俺的。”

秀敏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嗯,俺们一起努力。”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聊家里头的人,聊往后做的事,聊那一切能聊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中天,又从中天移到西边。不多时,露水打了下来,将他们的衣服给打湿了不少,但他们依旧未觉得冷,心中还是热腾腾的。

回去的路上,秀敏坐在后座将头靠在承安背上。夜风很凉,但这女子的呼吸很暖,透过衣服传到了承安的心里。

“承安。”她忽然说。

“嗯?”

“俺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承安没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玉盘,她的光将脚下的路照的发亮。

“对。”他说,“会一直在一起的。”

秋天来得很快。仿佛昨儿还是炎炎夏日,今天早晨起来便能感到凉意了。不知何时起,枫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两片的飘落下来,给这片土地仔细点缀了一番。

承安的学习更用功了。他知道,只有学出厉害的成绩,才能有未来。不管是他自个儿的,亦或是秀敏这女子的,或是他那些亲人们的,没有成绩终究是不行的!他起的也更早了,每天天不亮他便起床,就着外头的灯火看书;晚上旁人都歇息了后,他也依旧就着外头的光亮看书。

秀敏也一样。她本来成绩就不差,现在更发奋努力了!近期的一回儿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二,承安是第一。成绩出来那天,她拿着成绩单看了又看,嘴角一直翘着。

“就差一点儿。”她说,“下次俺就要超过你。”

承安笑着:“那你得更努力才行。”

他们互相鼓励,互相督促,但在学习上,他们也互不相让。有时候为了一个题他们能争论半天,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探究到真理后这才笑着和解。

日子依旧一天天的过,平淡且充实,不多时,冬天这俏丽的女子也走了过来。

安阳的冬天很冷。北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的。早晨起来,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要用力砸开才能舀水,不然都是些冰渣子。学生们都穿上了家中给弄的棉衣,臃肿不已,活像一只小熊。

过了几天,学堂照例放了假。头一天夜里下了雨,早晨起来路上便结了冰,滑得很。

按照约定,秀敏已经等在枫杨树下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衣,脸蛋却还是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团雾。

“下雪了。”她说。

承安抬起头,发觉天上还真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轻的像柳絮。不多时,一片雪花打落在他的脸上,激起更深的凉意。

“走吧。”承安说,“趁雪还没下大。”

秀敏应了一声,便乖巧的坐在了后头。路上满是冰渣子,约莫是别的车骑过留下的印记。承安骑得很是小心,雪越下越大,不知不觉便从柳絮变成鹅毛,就连路都有些看不清了。

承安把车停在路边的棚子下。里头已经躲了几个人,都在跺着脚。

秀敏的头发上全是雪,瞧着湿漉漉的。承安着实心疼,便用袖子帮她擦拭了去,动作轻柔的像在弄什么易碎的瓷器。秀敏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头像藏了星星。

“冷吗?”承安问。

“不冷。”秀敏说,但她的声音明显在抖。

承安紧紧握着她的手。真如同冰块一般。承安费力搓了半晌想将它们焐热,可终究还是冷的。

秀敏露了笑。

雪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更大了些。棚子外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远处有赶车的人,正不停吆喝着,那鞭子甩得啪啪作响。还有其他做农活的伙计,此刻正急着往家中赶去。

等了约莫一个小时,雪总算小了些。承安说:“走吧。”二人便重新上了路。

这时候,天已经暗了些。冰上覆着雪,路便也更难走了。承安骑得更慢了些,但还是在拐弯时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秀敏惊叫一声,不自觉的便抱紧了他的腰。

“没事。”承安稳住车,“我再注意一些。”

剩下的路,他骑得更慢了。不知过去多久,他们终于到了秀敏家。屋里亮着灯火,在雪地上投出一片暖黄。

秀敏跳下车用力敲了门。没一会儿,她母亲便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手上沾着面粉的模样。

“娘,俺回来了。”秀敏说。

承安抑制住心中的胆怯,也打了个招呼。

刘红霞反应过来,连忙让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很暖和。火光映着墙壁,一跳一跳的。高兴旺从里屋跑出来,扑过来说:“姐!”

秀敏抱起他转了个圈。高景和手上拿着旱烟袋坐在桌边,看见承安他的脸瞬间又黑了下去。

“叔叔,阿姨。”承安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点心意。”

是两包红糖和一包点心,包装得很是仔细。

刘红霞接过,连声道谢。高景和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着继续抽烟。

吃饭时,气氛更有些微妙。高兴旺一直在笑着说话,说同玩伴玩耍的事情,说听见的乐子。但大人都很安静。

秀敏不停给承安夹菜,都快堆成了小山。

承安露出了和善的笑,随即便低着头吃着饭食了。

待到承安吃完后,高景和也放下了碗,并深深看了承安一眼,说道:“小伙子,跟俺来一下。”

秀敏想说些什么,却被母亲拉住了。承安则朝着心里吐了一口气,站起来跟着高景和进了里屋。

里屋很暗,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高景和在床边坐下,指了指凳子:“坐。”

承安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如同在面对袁师的考核。

高景和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袅袅上升,随后朝四面八方飞去。他看着承安,许久后才开口:“你俩的事,秀敏跟俺说了。”

承安的心提了起来。

“小伙子,俺不是不讲理的人。”高景和的声音很低沉,“但做父亲的,得为女儿着想。你家里的情况,俺知道。不是俺看不起农家人,俺自己就是农家人,但农家人太苦了!俺不想秀敏再吃这份苦…”

承安想说什么,立马张了张苦涩的嘴,但高景和摆摆手:“你先听俺说完。”

他磕了磕烟灰,又装上一锅:“秀敏她娘跟着俺吃了半辈子苦,年轻的时候,想吃口白面馍馍都难。生秀敏时,连个鸡蛋都吃不上!现在日子是好了点,但也是熬出来的!俺不想秀敏再熬…”

他看着承安,眼睛里头像有火在烧:“你说你会对她好,俺是相信的。但光好不够,得让她过上好日子!啥子是好日子?也不是要顿顿大鱼大肉,但是那日子得安稳,得踏实,也得看得见未来。”

他顿了顿,随即又抽了口烟:“你们还小,未来的事儿还说不准哩。这样,俺也不拦着你们,但你们得答应俺两件事。第一,不能过界,明白吗?第二,等你中学毕业,看你能找到啥子活儿,总归得能养活你们俩吧!到时候,俺再决定同不同意。”

承安的耳边嗡嗡直叫,手心里已全是汗。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会努力,想说他会成长,也想说会让秀敏过上好日子。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其实这些事情,他自个儿心里也没谱儿。

“叔叔。”他终于声音嘶哑着开口,“俺明白的,俺会努力不让秀敏吃苦,叫她过上好日子!”

高景和看着他,又看了很久,这才点点头:“孩子,记住你说的话。”

从里屋出来时,承安正巧同秀敏碰上个满怀。她看着承安,眼神里满是担忧。

承安冲她笑了笑并摇了摇头,这女子的心里头总算舒缓了些。

那晚,承安自然是不能留下。天色又暗沉了些,雪还在下,但更小了。

“俺爹跟你说什么了?”秀敏小声问。

“没什么。”承安说,“就是让俺好好对你。”

秀敏看着他,眼睛里有着疑问,但没再多问,只是伸出手紧紧攥着承安的手,尽力将身上的热气传给了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