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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门槛外的雪已积了半指厚,平整的如同未曾书写的素笺。承安一脚踏上去,“咯吱”一声脆响,留下一个清晰完整的脚印,边缘不多时便被飘落的雪花温柔地填补。“飞鹰”上头,车把、横梁、铃铛上都结了一层茸茸的白霜,摸上去,寒意刺骨。

他跨上车座,回头再看了一眼。秀敏还倚在门框里,身上那件半旧的暗红色棉袄在漫天素白中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炭火。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不停的用那炽热的眼神传递心事。承安挥了挥手,她便也抬起了手幅度很小地摇了摇。

承安离去了,秀敏便也转身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将她的身影和屋内昏黄的灯光一并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轮碾过新雪,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出了高家村口,熟悉的土路完全变了副模样。往日被车辙、脚印和牲畜蹄印弄得凹凸不平的路面,此刻被厚厚的雪毯抹平,偶尔有几处倔强的枯草尖刺破雪层,成为辨别道路边缘唯一的参照。风扯的紧,并且是从背后推着他走的,卷起细碎的雪沫,不停的扑打在他的后颈和耳廓。

路两旁,落光了叶子的杨树静静伫立,枝桠上托着沉甸甸的积雪,形态各异,有的像怒放的白菊,有的像俯首沉思的老者。偶尔,某根枝条不堪重负,“噗”的一声,大团积雪坠落,砸在了下面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旋即又被新雪覆盖。

天地间一片纯白,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在这极致的静谧中,久远的记忆忽然破土而出。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承安年纪很小,父亲背着他去十几里外的镇上赶年集。父亲的步伐很稳,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没膝的雪中跋涉,他却趴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背上,只感到一种有节奏的摇晃,像坐在一艘平稳的船上。父亲的破旧灰色棉袄领口散发着汗味、旱烟味和泥土味混合的复杂气息,那时他觉得,这便是世上最让人安心、最永恒不变的味道。父亲的背,就是他能想象到的全部世界的边界与依靠。

可如今,那曾经山一样的背脊,早已被岁月和生活压弯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袭来,让承安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冰冷的铁钳夹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蹬车,链条与齿轮摩擦,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在这空旷的雪野里传得很远,但又迅速被寂静吞噬。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大了一些,但承安已经顾不得再歇息了,回家是一定要回的。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叫他微微刺痛。承安奋力眯起眼,努力辨认着前方几乎与田野融为一体的道路。又过了许久,或许是一整年!远方的王家村那模糊的轮廓终于在雪幕中显现,像一幅淡墨渲染的水墨画,但对承安而言,那景象着实美丽。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此刻也成了一株巨大的、开满白花的珊瑚。

到家时,惨淡的阳光忽的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稀薄而漫长的光影。院里的雪显然被打扫过,静静的堆积在墙角,形成一座小小的、轮廓分明的雪山,但新雪不一会儿又挤了过来。屋檐下垂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最长的一根几乎触地,晶莹剔透的,尖端凝聚着欲滴未滴的水珠,折射着最后一缕天光。

他刚把车在屋檐下支好,堂屋那扇厚重的门帘就被一只小手从里面掀开一道缝。萱萱的小脑袋忽然钻了出来,在看到他的瞬间,萱萱的眼睛里头像被点燃的火星般骤然闪亮。

“哥!”

她欢呼一声,整个人又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欢快却歪斜的脚印。

承安笑着,从车把上解下那个用蓝布小心包着的东西,将其递了过去。萱萱接住,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紧紧攥在手里,并用小脸蛋贴了贴,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地感受到里面的惊喜。

“爹娘呢?”承安一边跺着脚上沾的雪泥,一边问道。

“娘在里屋歇着呢,刚躺下没一会儿。”萱萱压低了声音,小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爹他又去地里了,说去看看地里的情况。”

承安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转身就往外走,语气不容置疑:“俺去看看。”

萱萱一把抓住他的袖口,棉衣的布料粗糙却温暖:“哥,俺也去!”

“在家待着。”他抽回手,语气放缓了些,但却依旧坚定,“外头冷,风又紧,你刚好了些,可别再着凉。听话!”

去田地的路更加难行。田埂早已消失在平整的雪被之下,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微微起伏的银白世界。承安只能凭着记忆和对地势的模糊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着。雪灌进不算严实的鞋帮,冰凉刺骨,很快脚趾就失去了知觉。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聚成团又迅速散开,视野因此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

终于,在天地几乎一色的混沌中,他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那黑点在一望无垠的雪原上极其渺小,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平稳的韵律。又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正是父亲王顺德。他正弯着几乎对折的腰,用一把旧铁锹,一下一下的费力地刨开田垄边的积雪,似乎在检查着什么。每挥动一次铁锹,他整个瘦削的身体便跟着剧烈摇晃几下,好似风中残烛。

“爹!”

那佝偻的黑影猛地一颤,动作停滞了片刻,然后才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杆。王顺德转过身来,花白杂乱的头发上、眉毛上、胡茬上都落满了雪,脸色是冻透了的青紫色,嘴唇则干裂出细小的血口!他的眼睛在看到承安时亮了一下,但那光芒很快又隐没在深陷的眼窝里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被凛冽的寒风割裂成断续的音节。

“嗯。”承安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接过父亲手中那把冰凉沉重的铁锹。锹头沾着湿泥和雪块,正沉甸甸地往下坠。他顺着父亲刚才刨开的地方看去——是自家的麦田,冬麦的幼苗被厚厚的雪被严实实地覆盖着,只偶尔有几处特别顽强的、枯黄的叶尖倔强地刺破白色,在风中微微颤抖。

“雪太厚,俺放心不下,便来看看。”王顺德咳嗽起来,那咳嗽好似是从胸腔深处、从被即将要掏空的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沉闷而压抑,每一声都牵扯着全身的骨骼咯吱作响。

承安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将铁锹用力的扛上自己尚且单薄的肩头。“回屋吧,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天冷得邪乎,眼看这雪又要下大了。”

王顺德点点头,却没有立刻挪步。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被冰雪禁锢的田野。他那眼神悠远而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寒寂,看到了遥远的、已经逝去的春天,仿佛也看到了金黄的麦浪,看到了挥汗如雨的收获。又或许,他看到了更深处、无人能言的怅惘与疲惫。半晌,他才转过身,随即重重的迈开脚步。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却仿佛重达千斤,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行独特的印记。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归家的路上。雪又纷纷扬扬地洒落,细密而急促。承安走在前面,时不时要停下脚步,回头等待。王顺德则始终低着头,目光只落在身前尺许的雪地,专注得仿佛在研读一部无字天书。雪花很快又落满了他花白的头顶和肩头,远远看去,像是与冰雪融为了一体。

途经村口那棵挂着冰甲的老槐树时,王顺德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着虬结的枝干,滚动了几下喉咙。承安也停了下来静静等待。

“在学堂还顺当不?”最终,父亲问出的还是这句最简单的话。

“顺当。”承安回答得也简单,“老师们都关照,功课也跟得上。”

“嗯,那就好。”王顺德点点头,目光从槐树身上移开,又重新投向迷蒙的前路。他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低沉得像自言自语:“你是块读书的料,比爹强。爹这辈子就吃亏在没认几个字上。”

承安张了张嘴,胸腔里涌起千言万语,想说“您已经很了不起了”,又想说“没有您哪有俺读书的机会”…可这些话就跟冰一样堵在了喉咙口,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肩上的铁锹把,木柄的粗糙硌着掌心,传来一种真实的痛感。

两人继续沉默前行。这回儿不仅有脚踏积雪的咯吱声,还有身后父亲那压抑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嗽声,交织成一段沉重而漫长的归家曲。

快到家门口时,王顺德再次开口,这次语速更慢,仿佛经过了字斟句酌:“处对象是好事,爹不拦你。”他顿了顿喘了口粗气,接着说道:“但心思可不能全扑在这上头!书,还得好好念。人这一辈子,路长,沟坎多,得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走。”

“俺知道,爹。”承安异常坚定的说道。

王顺德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院门口,萱萱已经像望夫石一般守在那里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看见他们,她立刻欣喜的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柴火味和淡淡中药味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周身的寒气。

白雅芝正在灶台前忙碌。大铁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粉条,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气泡,水汽蒸腾着将她略显佝偻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她回头看见父子俩,脸上立马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像湖水泛起的涟漪:“回来了?正好,饭食马上就滚好了,洗洗手便能吃饭了。”

晚饭朴素而温暖。白菜豆腐炖得烂熟入味,就着刚出锅的一面焦黄的贴饼子是寒冬里最舒服的享受。王顺德依旧吃得很少,只喝了小半碗飘着油花的菜汤,又掰了小半个饼子在嘴里慢慢地、仔细地咀嚼着。

饭后,萱萱迫不及待地爬上了铺子,就着炕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煤油灯昏黄的光,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个蓝布包。里面有两支崭新的彩色铅笔,还有一本巴掌大小、封皮印着简单花纹的笔记本。她拿起铅笔,小心的在指尖转动,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又翻开了笔记本,内页是淡淡的米黄色,不时散发出好闻的油墨清香。

“哥,这个真不错!好看的很!”她把笔记本宝贝似的贴在胸口,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俺要用它来学习,争取早些拿下去学堂的门票!”

承安坐在铺子边沿,瞧见她兴奋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等你再多认些字,就能写得更好看了。”

窗外,不知何时雪势又转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成团成簇地落下,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屋子的轮廓,院子里刚刚被扫出的空地转眼又被覆上一层厚厚的、新鲜的白。萱萱趴在窗台上,鼻子贴着那独一扇的、冰冷的玻璃,嘴中呵出的热气立刻凝成一小团白雾。她用指尖在雾上画着不成形的图案,眼神却亮晶晶地望着外面。

“哥,”她忽然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咱们去堆个雪人吧!就堆在院子当中!”

承安本想拒绝,但看到妹妹眼中的期盼,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成,穿厚实点。”

两人全副武装地来到院子中央。雪约莫积了快有萱萱的小腿深,不经意间踩下去,能没到脚踝以上。他们先用手和脚扒拉出一个巨大的雪堆,然后承安用铁锹将其拍打结实,随即二人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一点点修补着形状。不多时,一个敦实的雪人身躯就初具规模。萱萱快活的跑回屋里,不一会儿举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笔直的枯树枝跑出来,兴冲冲地、小心翼翼地插在雪人圆滚滚的脑袋中央。

“鼻子!它有鼻子啦!”她拍着手跳起来,虽说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但眼睛却笑得弯了起来。

承安又找来两颗乌黑发亮的煤块,嵌在鼻子两侧,雪人便又有了眼睛,随即呆萌地“望”着他们。片刻后,萱萱解下了自己那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那是母亲去年冬天特意给她织的——将其仔细地、庄重地围在雪人光溜溜的脖子上。白雪红衣,在这暮色四合、雪花纷飞的庭院里,变成了一幅鲜活动人的画卷。

他们的动静引来了屋内的父母。王顺德披着旧棉衣背着手踱步出来,并绕着雪人缓缓走了一圈,最终露着笑颜微微颔首。白雅芝则手里拿着一副手套,脸上带着嗔怪又疼惜的笑,一把拉过萱萱冻得胡萝卜似的小手,不由分说地将手套给她套上。

“你这丫头,玩起来就疯!快进屋暖暖,小心生了冻疮!”

萱萱却意犹未尽,非拉着亲人们要一家四口和雪人“合影”。家里自然是没有相机的,但她固执地站在雪人旁边,一手挽住父亲已经不甚坚实的臂弯,一手紧紧拉着母亲温暖粗糙的手,仰着小脸笑容灿烂。承安默默地站到父亲身侧,不经意间撑起那个倾斜的臂膀。一家四口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漫天飞雪中,立在那个戴着红围巾的、憨态可掬的雪人面前,雪花无声地落满他们的肩头、发梢,将这一刻悄然定格成了永恒。

数年后,经历许多世事变迁的承安始终都清晰地记得这个平凡的冬日黄昏。记得院子里那个鼻子有点歪的雪人,记得父亲难得放松的、微微舒展的眉头,记得母亲眼角的细纹里盛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满足。那时的他还太年轻,尚不明白人生中某些看似寻常的瞬间,往往蕴含着最为珍贵的永恒;而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团圆,终有一天,会成为再也回不去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