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之上,边关之下

2026-03-08 08:56173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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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农历五月初十,皖北的天白晃晃的,地皮烫得能烙饼。

安阳中学门口的土坡被晒得泛白,裂缝里爬出些干枯的草梗。王承安在地上蹲成个黑点儿,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可怜。

十七岁的少年,身子骨单薄得像秋后的玉米秆,黑黄的脸色是那常年吃不饱的菜色。他捡起石子儿投向三丈外的土坑,六次就是一分钟——这是他自个儿琢磨的钟点。脖子上的汗顺着硌人的锁骨往下流,在补丁领子上印出深色的渍,像地图上蜿蜒的河。

日头又爬高一截,路上却还是空的。土路尽头晃着热浪,远处的杨树林子成了模糊的灰影,知了在里头疯叫,声浪一阵儿高过一阵儿,把这晌午弄得越发燥人。

书包里只剩半块窝头,是昨天晌午省下的。王承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究还是没舍得掏出来。他想:“得等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

学费欠了三个月,管这事儿的李老师找他谈过两回。头一回还算是客气,可第二回就直说了:“王承安,下个月要是再交不上,你得先回家,等凑够了票子再来。”话说得轻巧,可落在他耳朵里像锤子砸。

路的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黑点慢慢拱着,近了才看清是个人!那人儿腰弯得快要折了,肩上扛的布袋子滑到肘弯,走一步,袋子就往下坠一坠,那人的身子是七歪八斜的,像是随时要倒——是他爹王顺德。

王承安跑过去接袋子,手上一沉——却比上月轻了不少。布袋子是粗麻布缝的,磨得发白发亮,补丁摞着补丁,最底下那块补丁还是母亲用他旧裤子裁的,蓝布在黑粗布上格外扎眼,针脚密密麻麻,像蚂蚁排着长队。

父亲没说话,先蹲下摸了烟袋,他手抖得厉害,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来。随即他将黄铜烟锅在布袋上磕了又磕,抖出来的烟末子碎得不成形,有些洒在地上,立刻便被风吹散了。火柴划了三次都没着,第四下总算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他赶紧凑上去猛吸一口,烟丝红了一瞬,随即王顺德呛得背弓起来,咳声像是从破风箱里扯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王承安轻拍了下他爹的背,随后便站着等了。他看见父亲头顶的白发,在日头下刺眼得像麦茬地里的霜,一绺一绺贴在汗湿的头皮上,才三十多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承安想起了上回去镇上赶集,卖山货的老汉喊他爹“老爷子”,那时父亲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半晌,他咧咧嘴想笑,却始终没笑出来。

咳声终于停了!王顺德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打晃,站稳了后才抹了把嘴角,他随意的用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那发灰的裤子上立刻多了道鲜红的印子。

承安又拍了拍王顺德的背,说道:“爹,不如去瞧瞧吧!”

王顺德只是摆摆手,半晌,他吐出几个字:“羊叫人给牵走了……”眼睛却盯着地皮上忙活的蚂蚁,它们排成长队,扛着比身子大几倍的草籽,不停地往土缝里钻。

王承安攥紧了袋绳,里头硬邦邦的,是黑馍馍的轮廓。他想起家里那三只羊,开春时父亲还说:“等秋天下了羔子,一只卖票子交学费,一只留着过年待客,另一只给母亲扯块灯芯绒做衣裳。”母亲听了直笑,说:“灯芯绒金贵,滑溜溜的不经磨,不如扯蓝卡其布,耐穿,下地干活也能将就。”

现在一只都没了。

“价格压得狠!”父亲接着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好似是说给地上的蚂蚁听的。“贩子说羊瘦,不出肉,俺说喂的是草料,干净!可人家不听,说现在城里人不爱吃这种草料喂的…”他又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像晒干了的枣。

王承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他想起去年冬天,雪下得大,父亲仍旧半夜起来给羊添草料,冻得他直哆嗦,手也裂了几道口子,血珠子都渗出来不少。

王承安缩了缩脖子,嘴里发苦,说道:“爹,不行这学我不上了!”

“不行!”父亲斩钉截铁的说。他抽烟的手抖个不停,手背上裂的口子结了黑痂,新口子又翻出红肉,像是永远也好不了,虎口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总是洗不净。

“你好好念你的书,这才是出路!”王顺德抽完一锅烟,将烟灰在鞋底磕干净了,鞋尖却漏出了两根脚趾。

王承安嘴里又发苦了,他哽咽的说不出话,也不敢直视他爹的眼睛。

“你娘半夜起的灶,荞麦里掺了些炒豆面,顶饿!嘿!那豆面是跟你顺喜伯家换的,还不错哩!”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动:“承安,你正长身子,学堂里费脑子,吃好点…”

王承安摸到袋子底下有个油纸包,圆滚滚的,是黄团子,玉米面里头掺了点糖精,蒸出来金黄金黄的,看着喜庆,吃起来也是不错的,他立马掏出两个,父亲已经背过身去要走。

“爹!”

王顺德知晓承安的意思,他摆摆手,没回头。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肩膀塌了塌,从怀里掏出个蓝底白花、边角起了毛的手绢包,随后这汉字用力抖开手绢,露出里面的毛票,几乎都是五毛、两毛和一毛的。他从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了几张,随即塞回怀里最贴肉的口袋,并按了按,确认放妥了这才将剩下的连手绢一起卷起来递了过去。

“孩子,欠学堂的学费先还上,剩下的你瞧着用吧。”

王承安模糊了眼,他接过手绢,上头残留着父亲的体温,还有一股子烟味和泥土味混合起来的味道。

父亲又摆摆手,这回是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