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佝偻的身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渐渐成了个晃动的黑点,最后化进晃眼的白光里,像滴汗渍蒸发在滚烫的地皮上。

王承安直直的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了,才拎着袋子往饭堂走。手绢里的票子他走到树荫下才敢打开,将差的学费抽了出来,余下的他又老老实实的放了回去,并学着父亲的样子赛在了胸前。

饭堂早就没饭了,弄饭食的老孙头正在收拾灶台,铁锅铲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王承安走到墙角水缸边舀了半瓢温水,用来就着黑馍馍。半晌,豆面炒过的香气慢慢散开,混着荞麦的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想起母亲跪在灶前吹火的样子,有些柴湿,是下雨天拾的树枝,还没晒透。烟大,熏得人眼睛通红,直叫人流泪。上个月母亲托人捎信来,说右眼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有些重影,怕是熬坏了底子。信是找村里头少数有文化的先生代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他看了三遍。

外头有人走过,是王传福,他的新皮鞋踩在砖地上咯噔响,鞋面黑亮,约莫涂了油。手里头拿着白面馍,还冒着热气,馍皮上点着红点,是学堂小灶特供的,好些票子一个,王传福一顿能吃俩,还得配上碗鸡蛋汤!他看见王承安,脚步顿了顿,嘴角动了动,想说些话,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便走了,不知不觉,鞋跟敲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王承安把身子往暗处缩了缩,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他想:“那种富裕人家的伙计,他是不屑于同其交友的!”他在学堂中的成绩极为不错,每次都是前几,运势极佳的时候,也是能坐上第一把交椅的。那王传福虽说也沾了个王字,可承安依旧不愿多同他对话,毕竟他心里头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高”的。可承安并非孤身一人,前些日子,他也是有位好友的,可那伙计因家中的事情如今已经下学了。

馍馍吃了一半,承安便将余下一半用油纸仔细包好,随即塞回袋子最底下——这是明儿的早饭。

这时候,门口的光暗了一下,是一位女子走了过来。承安认得她,是学堂中的高秀敏——一位成绩不错的女子。这女子水蓝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的补丁满是针脚,在上头还绣了朵小兰花,不仔细看还瞧不出来。

高秀敏用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辫梢,从书包里掏出个黄草纸钉的本子:“王承安,叶老师上午讲的内容,俺有些地方没记全…”

王承安笑着接过了笔,从兜里掏出了半截铅笔头,还用纸卷裹着加长了一番,随即便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了注解。

结束后,高秀敏并没马上走,而是站在那儿用手指绕着辫梢,这女子的辫子又黑又粗,并用红头绳扎着,在灰扑扑的饭堂里,那点红格外亮眼,就像冬天雪地里的一颗山楂。

“礼拜天镇上有集!”她声音轻轻的,怕惊动什么似的。“俺大伯从县里捎信来,说那边儿新到了一批书,有《红旗谱》,还有《林海雪原》的连环画哩!”

王承安眼睛一亮,他听叶老师提过《红旗谱》,说是写农家人革命的话剧剧本,一直想找来看,正愁没机会哩。

“俺去!”承安答得快,但说完耳根子就发热,像被火燎了一下。

女子抿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汪小潭:“那…早上七点,学堂的老枫杨底下见!”

不多时,这女子便步子轻快的离去了,她的辫子在腰后一甩一甩,红头绳像火苗,一跳一跳的,渐渐消失在门口的白光里。

王承安看着那点火苗消失,这才收回眼神。

下午两点,收票子的地儿虚掩着门,承安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敲门进去。

里头唯一的一扇窗户朝北,上头还糊着发黄的报纸,光线勉强透进来,并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水泥地刷着暗红色的漆,边缘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靠墙摆着三张旧式的写字台,漆面开裂露出了里面的木纹。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叶片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每转一圈都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承安前面有三个学生在排队。最前面是个梳两条麻花辫的女生,她正用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手里的牛皮纸包得很仔细,边角也折得整整齐齐。收票子的老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腿是用白胶布缠着的。她接过纸包,解开细绳,把里面的票子币一张张抚平,并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用沾了红印泥的拇指在某个名字旁按了个指印。

不知是想起了年迈的父母,亦或是年幼的小弟,那女子依旧有些忧虑,但总归这一关是闯过去了。

轮到承安时,他递上了自己的纸包,将摆放整齐的票子递了去。老师清点了三遍,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承安。”老师推了推眼镜,在登记簿上找到他的名字。那一页单单剩下他一人,其余伙计都用红笔给划掉了。

承安点了点头,当红笔落下的瞬间,承安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不多时,老师把收据递给他,仅仅是薄薄的上头盖了个红色的公章的一张纸,但意味着他这个农家孩子又能继续念书了!承安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将其对折再对折,最终放到了贴着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