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出财务室,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走廊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只是那墨绿色的字已经卷起了边角,承安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稳着心神踏开了步子。

夜里,躺在铺子上,王承安睁着眼算账,油灯早就熄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点光斑。父亲卖羊的票子倒是够还上学费的欠账了,可母亲的药钱又成了问题!上次捎信说夜里身上疼,总是睡不好。小妹的鞋底快磨穿了,前天下雨,她一脚踩进水坑,鞋帮子又用麻线重新缝了一番…

周遭的鼾声此起彼伏,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的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邻铺的一个伙计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便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像个冷冰冰的银盘。

承安想:“得找活儿!”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落在心里贫瘠的土壤上,一夜之间就发了芽,长出根,而后盘根错节地缠住了他,叫王承安这个伙计喘不过气!他想起王庆国,前些日子辍学回家时说的话:“承安,好好念书,连俺的份也一起算上!”

王庆国,便是承安以往的好友,可他一个人又该怎样扛起家里的重担哩?

又过了半晌,承安依旧未入眠,他索性坐起来,摸出那半截铅笔头,就着月光在草纸本上划拉了一番。他将心里头算的账目记在了纸上,可没一会儿他便写不下去了,随即将纸揉成一团,塞到了硬邦邦的枕头底下。

远处传来了狗叫,一声,两声,很快便连成一片,又渐渐平息了下去。

夜更深了…

礼拜天天还没亮,王承安就等在了老枫杨底下,他的身旁还停了辆飞鹰。这树是旧社会留下来的,雷劈过一半,烧黑的树干又冒出新的枝芽,如今比三层楼还高,树冠仿佛能罩住半亩地;树皮皲裂,沟沟壑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听学堂的老人说,以往有人想来这儿砍树,是几位老师带着十几个学生围绕在树底下,拼死拦下的。来人没法,只得悻悻走了。那些老师被旁人批评了一通,他们却只是笑笑,说:“树比人活得久,得留着给后人乘凉。”

早晨露水重,树叶不停的往下滴水,滴在脖子里,叫承安浑身一激灵。他跺了跺脚,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在里面蜷缩着。

不多时,秀敏便甩着辫子走了过来,承安身旁又清脆地响了一下铃铛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秀敏又露了笑,说道:“承安,叶老师的飞鹰竟叫你给借来了哩!”

“是哩,不然去集市不少地儿哩!”承安目光朝旁边看去,飞鹰的身子被擦得锃亮,车把上的铃铛镀铬层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少许铜色,在微光里暗暗地亮,车梁上缠着塑料皮,红绿相间,约莫是怕磨了漆。

二人又笑了笑,承安便蹬上了车,高秀敏侧坐在后座,手抓着车座下的铁架子,指节发白,用力得很。经过几个土坑,承安已尽力躲避,可秀敏身子还是晃了晃,她赶紧坐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王承安的衣角,脸红了一刹便又马上松开。

土路被夜露打湿了,软塌塌的,车轱辘轧过去,留下道深印子,路边的庄稼地蒙着一层白露,粮食叶子哗啦啦响,露珠随即滚下来砸在了土里,无声无息。承安蹬得卖力,链条哗啦啦响,膝盖一起一伏,好似在爬坡。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汗就把他后背的补丁又洇湿一片!风吹过来,湿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又激起承安一层鸡皮疙瘩。

骑了七八里,天边泛起鱼肚白,那白慢慢晕开,成了淡红,又成了橘黄。

路边儿搭着个草棚子,约莫是新搭的,上头麦秸还泛着青。棚柱上贴着红纸,墨汁淋漓地写着“征兵登记处”,那“征”字写得老大,最后一笔又拉得老长,墨汁还没干透,顺着纸往下流,成了黑道道。几个穿着军装的脸晒得黑红的青年在发传单,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带着北边儿的口音:“识字的来这边登记,部队缺文书,能吃上供应粮哩!”

王承安刹住车,用脚支着地看入了迷,登记桌是两张课桌拼的,上头铺了红布。桌旁围满了人,大多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后生,也有三十来岁的汉子,蹲在一边抽烟,眼神却往这边瞟。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趴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填表,那汉字写的不快,生怕写错一个字。

“想去?”高秀敏在后座轻声问。

王承安摇摇头,他也不是不想,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那笔记的账还在心里搁着,父亲的咳嗽声也还在耳旁嗡嗡作响。

不多时,承安又蹬上了车,车轱辘碾过一张飘落的传单,纸上“保卫祖国”四个字被泥水糊住了半边儿,他低头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往前蹬了,链条的声音单调重复,一下两下的走远了。

到了集,里头已经人挤满了人,像口沸腾的粥锅。牲口市在东头,用木栅栏围着,里头尘土飞扬,牛羊的臊味混着草料发酵的酸气直冲鼻子,还有粪便的臭味热烘烘地蒸上来。王承安推着飞鹰在人群里慢慢挪,车把不时碰到人,便会引来几句嘟囔,高秀敏跟在旁边,小心翼翼的做着抱歉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