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道。一头老黄牛挣断了缰绳疯跑过来,蹄子砸在地上咚咚响,震得地皮发颤。牛背上鞭痕交错,新伤叠旧伤,有些地方结了黑痂,有些还渗着鲜红的血珠,在它那黄皮毛上格外刺眼。而后头追的人举着扁担,是个黑脸汉子,那人敞着怀,骂声粗野:“畜生!看老子不打死你!赔票子的货!”

眼看扁担要带着风声落下,斜里冲出个人一把拽住了牛鼻环,另一只手提防那落下的扁担。老牛吃痛昂着头嘶鸣并扬起前蹄,差点踹到那人,而那人却依旧死死拽着不放手,瘦削的身子都被老牛拖着往前滑了几步,他那鞋底在土路上划出两道深沟,露出脚底板,也是黑黢黢的。

承安定睛一看,是王庆国。他比去年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插在脸上,把皮肉撑得紧绷绷的;眼窝深陷、眼圈乌青,像是很久没睡过安稳觉;身上那件褂子,王承安认得——是王庆国他爹的,深蓝色、洗得发白,连袖口都磨烂了,线头散开着支棱在外头,像枯草一般随风飘摇。

“这牛俺要了!”王庆国声音哑的很,像是许久没喝水了。说罢,他松开牛鼻环,老牛喘着粗气,鼻孔张得老大,口中喷着白沫,悄咪咪的躲在了他的身后。

卖牛的汉字谄媚的漏出了笑并报了价,仿佛他刚才的愤怒是假的似的。

王庆国从怀里掏出个油乎乎的布包,将其一层层打开,里头都是小额的卷毛票。票子皱巴巴的,有些还沾着黄色的泥,边角也卷着。他定了定心神,数了些票子,手指头却抖个不停,约莫是累的不受控制。他又舔舔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一遍遍,这才将才毛票递了过去。

买牛的汉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票子,待到这宝贝到他手里后便也蘸着唾沫数了两遍。不多时,他发觉王庆国给的比自个儿要的少了些,但瞅了眼老牛,他还是咬着牙离去了。

直到这伙计走远了还回头呸了一声,唾沫星子在阳光里头分外显眼。

王庆国没理会,他转过身眼神空洞的看着承安,愣了好一会儿,那空洞里才慢慢聚起一点光,随后他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肌肉也僵硬地抽了抽,说道:“承安,俺爹就是累死的…”

王承安喉咙发堵,像塞了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记得王庆国他爹,去年收麦时倒在地里,脸朝下,镰刀还在手里握着,等人发现,身子都硬了。出殡那天,王庆国跪在棺材前,一滴泪没掉,只是不停磕头,直到额头渗血染红了地上的土。

“这牛?”王承安看着牛身上的伤,迟疑着问道。

“伤能好!”王庆国拍了拍老牛,动作温柔极了,像抚摸孩子一般。老牛低下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大眼珠子泛着黄,竟然淌出泪来,顺着脸上的毛发噌噌往下流。不多时,他从怀里摸出块用荷叶包着、黑乎乎的烤红薯,从中掰了一半塞进老牛的嘴里,老牛眼中闪动光芒,细细地嚼,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咕噜声。王庆国则小心的啃着另一半,红薯早就凉了,硬邦邦的,他嚼得很慢也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丝甜味都给嚼出来。

“俺得回了。”王庆国摆了摆手,随即牵起牛绳。“地里头草长得快,再不锄庄稼就毁了。”

承安也摆摆手,他知晓这位曾经的弟兄已经变成了家中的顶梁柱,再也不复当初的闲暇了!

牛儿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蹄子抬得高,落得也重,像是每一步都费尽力气。王庆国走得更慢,不知何时他还瘸了腿!

一人一牛,便这样在喧闹的集市里蹚出一条寂静的通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和那些铁器的碰撞声都在他们经过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隔开了。农家人纷纷看着这个瘦得脱形的少年牵着一头遍体鳞伤的老牛,慢慢的往前走。少年的背挺着、脖子梗着,像根宁折不弯的铁家伙;牛低着头,喘着粗气,也是如此。

过了许久,他们消失在集市的尽头,如同两粒沙子融进了茫茫的黄土地中。

“走吧。”秀敏说。

到了晌午,肚子如同打鼓,两人不得已寻了一处面摊。摊子支在老了的槐树下,树干空了半边,好在枝叶还算茂盛,投下了一片浓荫,叫底下的农家人好受许多。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头戴着蓝色的头巾,她瞧见承安他们的模样笑着多给了半勺面食,冒着白气的汤里还漂着油星和葱花——油星是猪油凝的,白花花几点;而那葱花切得细,翠绿翠绿的。

这是难得的优待,毕竟是学生,没太多票子,但很是受农家人敬重。

高秀敏要了两碗烩面。面是妇人手撵的,粗细不均,但筋道极了,在滚水里煮得透亮,碗底还沉着几片煮得软烂的白菜叶,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碰见些薄薄的五花肉。

王承安运势不错,碗中碰巧有块肉片,他正准备将这片宝贵的玩意儿递出去却又不知拿出什么理由,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秀敏却把自个儿碗中的宝贝夹给了承安。

承安下意识的想推辞,可秀敏却已经低下头接着吃面了,她那粗长的辫子垂了下来,正巧遮住了半边脸,叫人看不出表情。

承安便不再说话,随即细细的嚼着肉食了。没一会儿,鼻腔中传来一股酸气,叫他眼眶发热。

又过了一会儿,周遭的农家人更多了,这二人也吃完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