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活的地儿在集的西头,共有两间房。上头的瓦是新垒上去的,黑亮黑亮的,在集市的一片土黄色里头格外显眼。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找活计的人。有年轻力壮的伙计,有头发花白的蹲在墙角抽烟的老者,也有拖家带口的农家人。但这些伙计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盼头。那盼头像火苗,在眼睛里烧着,叫人见着坐立不安。
队伍挪得很慢,像冻住的村口的河。承安和秀敏排了一个多钟头,日头都爬到最头顶了,晒得人发晕,他们才挪到门口。屋里比外面凉快了不少,地上还洒了水,湿漉漉的,那些外头的尘土如同遇到了克星,难以侵入分毫。里头摆着两张桌子,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登记些东西,他鼻尖上还架着个眼镜,镜腿用线缠着;另一张桌子堆着些卷宗,纸页发黄,而那原本后头坐着的伙计已经跑到农家人跟前热情的讲着话了。
轮到他们时,登记的老张推了推眼镜,并拿起蘸水笔在砚台上蘸了蘸:“你们俩多大了?是来干啥的?”
“十七,下学期就念安阳中学二年级了。”王承安忐忑的说。
老张眼睛一亮放下了笔:“中学生?识字吧?”
“识。”
“扫盲班正缺教员,你可以去试试。”老张从抽屉里翻出张盖红戳的纸,纸是蜡纸刻印的,字迹有些模糊,红色印章像朵梅花。“县里抓的试点地儿,要在咱安阳办扫盲班,教农家人识字,正巧现在缺教员,要中学生以上的。”他把纸往前推了推,接着说道:“孩子,去隔壁吧,里头有先生等着哩!当然,得考核过了才行!”
隔壁屋里更简陋,只有一张方桌,上头的漆掉已得差不多了,露出了木头的本色;旁边有两条长凳,只是凳子腿有些晃。墙上贴着毛主席像,下头有张用浆糊粘着的中国地图。桌后是一位姓袁的中年人,脸上皱纹不少,这男人见着承安便露了笑,方才的严肃立马消散了去。他接过承安手中的纸条看了一番,便又上下打量着王承安,目光锐利的像锥子:“坐。”
承安便小心的坐在了长凳上,凳子腿吱呀吱呀得响,袁师目光扫来的时候,他便立马挺直腰板,将手放在了膝盖上。
袁师从桌下拿出张黄草纸制成的卷子了递过去。
承安一闻,有股子刺鼻的油墨味。
“这里头有十道题,前五道是认字,都是常用的字儿;中间三道是解词;最后两道要给短文断句、说意思,短文是报纸上摘的,主要讲春耕生产。孩子,你都好好瞧瞧!”
王承安点了头,随即趴在小板凳上答起了题。前些题还是顺利的,当写到最后一道题时,承安的手心冒满了汗,黏糊糊的,将卷子都洇湿了一角。他赶紧用袖子擦擦手,小心地避开那块湿的,继续写。
又过了一会儿,承安抬头看了看毛主席的像,这才将卷子递了回去。
承安站了起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自个儿到底能不能入了大人物的眼。
袁师看得很慢,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的点着看,嘴唇无声地动,约莫是在默念。
承安心中更嘀咕了。
看完前八道,袁师点点头,喉咙里发出些满意的声响。看到第九道,他眉毛挑了挑,额头的皱纹堆了起来,看到第十道,他又抬起头盯着王承安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
承安手里又捏了把汗。
过了半晌,袁师点了点头,说:“孩子,答的还算中规中矩,算你这一关过了。”
承安奋力点了头,仿佛要把心里头的激动掰开给这前辈瞧。
“要是有人白天上工,晚上带娃娃,没空来听课,你咋办?”
“俺去他家教。”王承安毫不犹豫的答道。
“要是路远呢?十里八里的情况?”
“多远都去!”王承安想起父亲走二十里路送粮的样子,背上的袋子将他本就瘦削的身子压的更低了。
袁师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随即又盯着王承安看了一番,足有几分钟。眼神像是锥子,好似要扎进人心里去,看看里头是真心还是假意!
“一期一个月,一天得两小时,若教得好,给你记上一百五十个工分,工分记在你家账上!或者兑成票子,都是成的。”
“袁师,俺还是要工分吧!”
王承安想:“工分记在父亲名下,兴许能多分些粮,票子虽然也不错,但终究粮食才是命。”
袁师嘴角动了动:“孩子,你还是得试上几天,若是不成,那便只好不成了。”
承安点点头。
“就在你们村里头的公社大院吧!那天早上七点到,别迟到了。”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点,像在交代什么要紧事。“还有,扫盲不是识字那么简单,你要教的这些人大多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农家人,兴许也有些年纪小的。他们握了一辈子锄把,现在要握笔,定是比握锄头还难的!脑子慢,记性差,可能今天教了明天忘,你得有耐心,得像教自己爹娘一样,不能急,不能吼!”
“俺晓得。”承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