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变暗,秀敏紧紧的跟在承安身后。集市散了大半,摊贩们大多在收拾东西,有些将没卖完的菜倒进筐里,有些又把架子拆了给捆起来。

二人刚踏进外头的土地,袁师便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张票塞给了他们。

“皖南来的戏班子,今儿是最后一场戏。”袁师拍了拍承安的肩膀:“年轻人,去看看吧,戏里头有道理。”

二人道了谢,手中的票写着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女驸马》。

票是淡黄色的毛边纸,印着红字,油墨还没干透。袁师摆摆手便转身进屋了,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高大。

秀敏格外欣喜,连连说道:“这袁师真是个好人哩!”

戏台搭在河滩边上,用毛竹和布条子搭起的棚子,瞧着还是结实的。上头四角挂着汽灯,咝咝地响,并喷着白气,直照得人脸色发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台下黑压压全是人,板凳是不太不够的,许多人便垫着脚站着,承安二人也是如此。

锣鼓一响,全场便静了,连孩子的哭闹声都停了。幕布是红布,洗得却有些发白,两个伙计缓缓拉开露出了后面的戏台。不多时,一个穿绣花戏服的女子一甩白生生的水袖,便开了嗓。这女子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泉水淌过石头,在这燥热的夏夜里,忽然带来一股子凉意。

皖南口音同北方是有些差异的,承安听不懂全部的戏词,但他大致能看懂故事。戏里的调子格外好听,婉转处像哭声,抽抽噎噎的;激昂处像叫喊,声嘶力竭的。伴奏的胡琴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紧紧牵扯着看客的心。

当冯素珍唱到“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时,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唏嘘。有年岁大的妇人用袖子擦眼角的;有汉子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的;也有年轻女子咬着嘴唇、眼圈发红的。

二人身旁站着个中年妇女,正在哄着怀着的孩子歇息。她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跟着轻哼,到动情处,这妇人声音哽咽,自个儿的调子便也变了。

秀敏也看入了神,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映着跳动的光。戏子唱的也动了情!冯素珍仿若在金殿上陈情,声泪俱下,水袖舞得像纷飞的雪。秀敏便下意识抓住承安的袖子,等她反应过来,俏脸噌的一下便红了,随即慌忙松开手,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了。

承安假装没注意,可心却跳得像要撞出胸膛。他其实也是在偷偷看着秀敏的,看她专注的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晕;看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密密的,像小扇子随着眼睛的眨动轻轻颤;看她因为激动微微张开的嘴唇,红润润的,像熟透的樱桃。灯火的光在她脸上流动,忽明忽暗,像月光下的水波,荡漾着,晃得人眼晕…

这一刻,戏台上演的是女驸马的勇气,为了心上人不顾一切;戏台下藏的是少年少女们不敢言说的心动,沉甸甸的都压在胸口。那悸动像颗种子埋在土里,又悄悄地发了芽,并顶着沉重的土倔强地往上长。

散戏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滚滚、明晃晃的,像个大银盘。河滩上的人慢慢散去,脚步声、说笑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都渐渐远去。灯火一盏盏的灭了,黑暗则一点点围拢过来。

承安推着车,秀敏跟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土路让月光照得发白,仿佛和河水融为一体,静静地流淌在田野间。路两边的庄稼地在夜里黑黢黢的,轮廓模糊,像蹲伏的巨兽。粮食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更远处有萤火虫,一点,两点,绿幽幽的、飘忽不定。

骑了一会儿,秀敏在后座轻轻哼唱起来,断断续续:“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承安只顾蹬着车不敢接话,那调子婉转动人在夜风里飘,直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痒痒的,像是羽毛一般。承安的后背又汗湿了,但相较白日还是好了许多。风在后头紧紧跟着,凉飕飕的,将后背的凉意放大了数倍。可这少年心里却有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从心口烧到四肢百骸。那火烤得他口干舌燥,直至手心里全是汗,导致车把都打滑。

到学堂门口,已是夜深。门房老戴打着哈欠来开门,嘴里还碎碎念着话语:“这么晚才回来…”看见是他们,这才开了门。

秀敏跳下车,月光下,她的脸同玉盘一般动人,并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睛是亮亮的,像装着两汪泉水。

“今天…谢谢你。”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谁。

“该俺谢你!”承安说。

秀敏抿嘴笑了笑,随即嘴唇动了动,却将那心里的话又压了回去,最后只是摆摆手,轻声说:“早点歇着。”

秀敏转身便跑进了女生宿舍的院门,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红头绳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即将熄灭的火星,逐渐消失在门洞的黑暗里。

承安推着车愣愣的站在原地,夜风拂过面庞,带来些许远处池塘的腥气。他站了许久,直到那抹水蓝色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慢慢往车棚走。

回到宿舍,大家都已经入眠,鼾声此起彼伏。赵铁柱的鼾声最是响,像拉风箱一般。承安摸黑爬上铺子,木板床吱呀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他躺下,睁着眼看屋顶。屋顶糊的旧报纸,是去年的《人民日报》,字迹早就模糊了,只能看出些黑色的块块,排列着像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