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想起白天的种种——王庆国牵着牛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倔;袁师敲桌子的手指,粗短有力;戏台上冯素珍甩动的水袖,白得像雪;秀敏抓住他袖子的手,冰凉又颤抖。这些画面在眼前乱晃,交织,重叠,最后都化成一团云雾,转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壁是土坯的还抹了层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麦草。他伸手摸了摸,粗糙、扎手。手摸到枕头底下,是父亲给的手绢,里头的票子整整齐齐排列着,他如同将军审视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这才将其归于原位。

窗外月亮西斜,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白痕,窄窄的。承安盯着那几道光,看着它们慢慢移动,直至变短、变淡。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人,有父亲,蹲在第一排抽着烟,并不时的咳嗽两声;有母亲,眯着眼看他笑;有王庆国,牵着牛站在门口,牛背上驮着书包;还有许多不认识的面孔,粗糙、黝黑,眼睛却发亮。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人”,写“口”,写“手”。写一个,下面的人便跟着念一个。开始时的声音小,怯生生的,不多时便大了,像潮水汇成一片,哗啦啦的把他托起来。

他在潮水上漂,看见远处的地平线,太阳正升起来,红彤彤的,照亮了整个天空。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户纸是灰白的。他摸出那半截铅笔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草纸本上写些东西。字不大,像在田里撒种子,一粒挨着一粒,生怕浪费一点地方。

过了些日子,皖北的天就像下了火。

承安从安阳中学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但热气还在地皮上蒸腾。他背着母亲缝制的书包沿着土路往王家村走。路边的杨树叶子卷了又卷,灰扑扑的已经没了精神。远处的地里,麦茬还留着,一片焦黄,像剃秃了的头皮。

他走得不快,心里还在盘算着扫盲班的事。离开班还有三天,袁师昨天又托人捎话来,说课本到了,让他先去大院看看。课本是县里统一编印的,薄薄一本,封皮上印着“工农识字课本”六个红字。

路过刘家村时,村口的老井围着一圈人。几个妇女在打水,木桶沉下去,咕咚一声,提上来时水花四溅。井台上湿漉漉的,长着青苔。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娃娃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被他娘一把拽回来,并在屁股上赏了一巴掌:“作死哩!掉下去咋整?”

承安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水壶。水壶是军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是父亲年轻时用的。他走到井边,妇女们看见他,笑着让开了一道:“娃娃,喝水自己打。”

辘轳吱呀呀地转,井绳一圈圈放下去。木桶碰到水面,闷响一声。他摇着辘轳把水提上来,水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他灌了半壶,仰头喝了一大口。井水凉,带着股土腥味,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立马便清醒了。

“承安,回家帮忙收麦啊?”一个认得他的婶子问。

“哎,回去几天。”他抹抹嘴。

“你爹身子咋样?前儿个看见他,咳得厉害哩!”

“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承安说着,心里头却沉了又沉。父亲的咳嗽他是知道的,夜里都能咳醒,一声接着一声,好似要把肺给咳出来。

继续上路,太阳又下去一截,人的影子便拉得更长了。路两旁的棉花地里,棉桃已经结了指头肚大,青涩涩的。有农家人在光着膀子锄草,汗珠子在背上滚,亮晶晶的。锄头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

走到自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旁边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汉,摇着蒲扇,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看见他,都招呼:“承安回来了。”

“回来了。”他笑着应着,脚步依旧不停。

自家院门是虚掩着的,承安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刚打下来的麦子,金灿灿的,像座小山。麦秸垛在墙角,散发着干燥的香气。父亲坐在门槛上,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补箩筐,不少箩筐都破了洞。

“爹。”

王顺德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会儿才认出来:“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时晃了一下,承安赶紧上前扶住,触手是嶙峋的骨头,硌的他心疼。

“没事。”父亲摆摆手咳嗽两声,“就是坐久了,腿麻。”

灶台里头传来声音,再配合升起的青色炊烟,承安知晓是母亲在做饭了。灶膛里的火光照着母亲的脸,忽明忽暗的,她正往锅里贴饼子,玉米面掺了豆面,拍成巴掌大的饼,啪地一声贴在锅沿上,冒起一股白汽,这玩意儿是顶好吃的!

“娘。”

白雅芝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眨了眨,认出儿子立马笑了笑,皱纹舒展不少:“饿了吧?饼子马上好。”

小妹王承萱从里屋跑出来,辫子散了一半,手里还拿着针线:“哥!你看俺补的衣裳!咋样?”她举起一件褂子,袖口补了块蓝布,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承安接过看了看:“挺好,比上回强。”

妹妹得意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