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饭在院子里吃。搬张小桌,摆上咸菜、就着大葱,还有刚出锅的饼子。饼子焦黄,底下是一层脆壳,咬上一口喷香的很。父亲吃得少,只吃了半个饼子,他还在稀饭里泡的叫它发软,这才放在嘴边慢慢地嚼。母亲不停地往承安,碗里夹咸菜:“多吃点,学堂里清苦。”

“娘,俺自己来。”

“你这孩子,瞧瞧瘦成啥样了,在外头对自己好些!”母亲说着,眼睛又湿润了,赶紧背过身去擤鼻子。

夜里闷热的叫人难以入睡。承安躺在铺子上听着父亲在隔壁咳嗽,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在他的心上。母亲低声在劝着什么,他没大听清。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个光斑,亮得刺眼。

他翻了个身摸出那本扫盲课本,就着月光看了又看。第一课是“人口手”,第二课是“日月水”,第三课是“山石田土”。字他是都认得的,但怎么教是个问题!袁师说,这些人大多没摸过笔,得从握笔开始教。

翌日天还未亮,父亲就起来了。承安先是听见院子里打水的声音,然后是咳嗽声,压得很低,他便也爬起来穿着衣裳出去了。

父亲正在用青黑色的石头磨镰刀,半晌,用水浇上去,哧啦一声,腾起一圈白雾。他磨得很是用力,胳膊上的青筋紧绷着,如同上紧了的弦。

“爹,俺来。”

“你歇着。”父亲头也不抬,说:“今儿个去地里头割点豆子,不用你,明儿再去弄麦子,其实这回儿都不想叫你回来的…”

豆子熟了,那荚子鼓鼓的,一碰就噼啪作响。承安还是跟着去了。父亲在前头割,他在后头跟着捆。镰刀划过豆秆,豆荚便炸开了花,里头的豆子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日头上来后,地里热得像蒸笼。汗水糊住了眼睛,火辣辣的!承安直起腰杆擦汗,看见父亲弯着腰,背弓得像虾米。

“爹,歇会儿吧。”

父亲摆摆手,沉默着继续割。豆秆硬,不大好割,但王顺德很有手法,他割得也很仔细,毕竟是金贵东西,能换油,能做豆腐,甚至过年还能炒了待客。

割到地头,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摸出旱烟。可他手抖得厉害,烟丝都洒出来一半,他心疼不已。承安小心的帮他点上,王顺德立马猛吸一口,可不一会儿呛得又咳起来,直到弄得满脸通红。

“爹……”承安拍着他的背。

咳老了半天才停,父亲依旧摆摆手:“没事…都是老毛病了。”他看看天,日头已经老高,“回吧,下晌再来。”

豆子捆好,得用扁担挑回去。王顺德挑着重的在前头走,承安只得挑着轻的在后头跟着。扁担压在肩上是沉甸甸的,走在田埂上,两旁的粮食叶子刮着脸,哗哗作响。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稀饭,饼子,还有一盘炒豆芽——是用自家生的豆芽炒的,只放了点盐巴,颇为清淡。父亲吃了半碗就搁下筷子,随即摸着肚子便走出去接着忙活了。母亲看着他没说话,可眼圈又红了。

下午承安去了大院,那地儿在村的中心,原来是地主的老宅,青砖灰瓦看着气派的很。现在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安阳人民公社”“安阳公社革委会”“安阳扫盲办公室”。

里头已经收拾出来了房子,并打通了两间屋子,还摆着十几张长条凳,前面有块黑漆漆的板子,旁边放着盒粉笔。墙角堆着新到的本子,是用麻绳捆着的,一摞摞的。

袁师正在指挥人搬桌子,看见他立马招了招手:“孩子,来得正好,看看还缺啥。”

承安走过去一点点的看,黑板是木板的,刚刷了黑漆,还有些地方没干。本子他翻了一个,虽说纸质粗糙,但字印得倒是也算清楚。

“挺好。”他说。

“桌椅板凳都是从学堂里借的,有点旧但是能将就着用。”袁师拍拍手上的灰,“学员名单在这儿,你看看。”

名单是手写的,还算工整,里头有十几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五十二,最小的十八。承安一个个看下去,看到“王顺德”三个字时,他的手立马抖了一下。

“这个…”他指着父亲的名字。

袁师点点头,说:“他自己来报名的,说想认字,以后记工分方便。俺本来想着他年纪大,又是你爹,怕你不好教!他说不怕,让儿子教爹,天经地义。”

承安喉咙发紧,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他夜里咳嗽的声音,想起他磨镰刀时颤抖的手…

几十岁的人了,还要来学认字。

“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调换。”袁师说。

“不用。”承安摇摇头,“就这样就成!”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像萤火。母亲在灶房里刷锅,哗啦啦的水声不时传来。

“回来了?”父亲问。

“嗯。”承安在门槛上坐下,“爹,扫盲班的名单…俺看见你的名字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嗯,俺想认几个字,记工分的时候不吃亏。”

话说得虽简单但承安听懂了。生产队记工分,有时候会不小心写错,不识字的人便只能干瞪眼。父亲吃过亏,去年少记了两个工分,争也没法争,因为不认得字。

“俺教您!”承安说。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夜色浓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的狗叫了几声便又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唤,好似在开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