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课的那天,承安起得特别早。母亲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塞进了布包里,嘱咐道:“今天是第一天,吃好点,有力气,莫要紧张…”
“娘,没事儿,鸡蛋留着卖票子。”
“卖啥票子,俺儿教书这是大事。”母亲不由分说把包扣好。
父亲早已起来了,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褂子,虽然打了补丁,但那是他最长脸的衣服了!他对着墙上的缺角的镜子照了照,用手捋了捋花白稀疏的头发,却怎么也捋不顺。
“走吧。”他说。
父子俩便一前一后出了门。天还没大亮,路上静悄悄的,地里下满了露水,草叶子上尽是水珠,一走过去裤腿便湿了。父亲走得慢,承安便也放慢脚步。
“紧张不?”父亲忽然问。
“有一点。”承安老实说。
“怕啥!底下坐的都是跟你爹一样的人,都是庄稼汉,实诚人!”父亲挠了挠头,说:“你好好教,他们好好学,都是想认字的人,不会难为你。”
承安点点头,心里踏实了许多。
到大院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咝咝地响,照得屋里亮堂堂的。不多时,便来了十几个人,都拘谨地坐在长条凳上,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看见台上的承安,便又都站了起来,说:“王老师好。”
承安脸颊一热,赶紧说:“大家坐,大家坐!”
袁师也在,他拍拍手:“同志们,这就是咱们扫盲班的王老师,安阳中学的高材生!今儿先试一试,若是顺利,往后就是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他教大家识字,若是有不合适的地儿大家再说。”
底下立马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承安走到黑板前,深吸一口气转身在上头写了个大大的“人”字。
“写字的笔是这样握住的。”
底下的农家人便跟着学。
“今天第一课,俺们先认‘人’字。”他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稳住心神,“一撇一捺,就是个人。咱们都是人,工人、农家人、男人、女人,都是这个‘人’!”
底下的人都仰着头并跟着念道:“人…”
承安又写“口”:“这是口,吃饭、说话的嘴。”
……
他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来。先写,再念,再讲意思。底下的人跟着念,声音开始小,慢慢就大了。
袁师笑着点了点头。
父亲坐在第一排最边上,腰杆直挺挺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黑板。他嘴唇翕动着,跟着念,但没出声,只是微动。并用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一撇,一捺。
教完几个字,承安让大家拿出本子和笔自个儿来写,他则走下讲台一个个的看。有人握笔像握锄头一般;有人手抖,画出来的线弯弯曲曲…
他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握着笔,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用力得很。笔尖在纸上都戳了个洞,但依旧没写出字。
“爹,放松点。”承安轻声说。他握住父亲的手:“就这样握…对!拇指,食指…”
父亲的手很硬,满是茧子,硌人的手。在他手里,那支笔显得格外细小。承安带着父亲的手在纸上写了个“人”字。第一笔撇,歪了;第二笔捺,又太重将纸划破了。
“没事,慢慢来。”承安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并拿起一张纸重新写了起来。这次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歪,但像个字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灯火咝咝地响,光晕晃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下课的时候,很多人还不愿走,围着承安问这问那。承安耐心地答,并一个个的看过去。
待到旁人结束了,王顺德这才站起来,他把本子仔细地合上并揣进怀里,随即轻拍了下承安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起先父子俩都没说话。凉了,吹在身上舒坦。月亮又圆又亮,照着土路,白花花的。远处的村庄,点点灯光,像散落的星子。
走到村口时,父亲忽然开口:“你教得好。”
承安愣了一下:“啊?”
“俺说,你教得好。”父亲重复一遍,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底下的人都听进去了。那个‘人’字,你讲得好。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个人。”
承安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嗯。”
进了院子,母亲还没睡,正借着月色缝补衣裳。看见他们回来,放下针线:“咋样?”
“挺好。”父亲说,语气里有种难得的轻松。他掏出本子,翻开给母亲看,“你看,这是俺写的字。”
母亲眯着眼看了半天,笑了:“写的是个‘人’?”
“嗯,是人。”父亲也笑了,皱纹舒展开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承安站在门口欣喜的看着这一幕。灯光昏黄,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了一起。毛主席像下面,“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八个字,在光影里明明暗暗。
承安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很不一样。
夜深了,他躺在铺子上又有些失眠。隔壁传来父亲低沉的咳嗽声,还有翻书页的声音——是那个扫盲书本。父亲是在复习今天学的字,正一遍遍低声的念着。
承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教室里的画面:那一张张黝黑的脸,那一双双粗糙的手,那一个个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人”字。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明晃晃的,照着这个沉睡的村庄,照着这片干渴的土地,也照着那些在夜里还睁着眼、想要认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