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承安返回了学堂,他通过了袁师给他的考核,到了暑假,他便能好好在扫盲班中忙活了。但现在,他还得多学点知识。
大晌午的,安阳中学的钟楼投下短短的影子,像一根插在滚烫大地上的时针。这座有些历史的学堂,围墙处有些许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夯实的芯子。墙头长着狗尾巴草,正在热风里无力地摆着头。
承安赶到学堂门口时,汗水已经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咸涩的汗水立马渗进嘴角。抬眼望去,那几棵枫杨树正耷拉着叶子,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树荫下躺着三两只黄色的土狗,也在无力的摆着头,它们伸出的舌头鲜红得刺眼。这几个小家伙还是有些聪慧的,将腹部紧贴着地面,似乎想从尚存一丝凉意的泥土里汲取些慰藉。但天气着实燥热了些,它们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起伏也愈发剧烈,仿佛随时会在这酷热中停止心跳。
一只灰喜鹊无力的从枝头垂下,在狗儿身边蹦跳了几下,立马惊出一身冷汗,便又飞回了树上。它歪着头,大口喘着粗气,用那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这个迟归的学生。
承安记得这只鸟——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它曾在教室窗外乞食,叶老师掰了些许窝窝头扔了出去,叫它又恢复了活力。
今天中午约莫是炒白菜和杂粮饭,从饭堂方向飘来菜油味和猪油混合的香味儿,可承安却毫无食欲。他只是渴的很,那喉咙干得已经发紧,水壶也早在三里外就空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索性往宿舍走去。
平静的日子像溪水般淌过。
五月底,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教室在最东头的屋子,窗户朝南,这个时辰正好有阳光斜射进来,在黑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活像细小的尘埃。
叶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除了教案,还拿着一卷挂图。他的笔画圆润有力,在黑板上写下“扁鹊见蔡桓公”六个字。挂图展开,是蔡桓公病入膏肓的工笔画,人物表情惟妙惟肖,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
叶老师讲课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从“疾在表层”到“病在骨髓”,叶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箭头由浅入深,最后指向一个“死”字。
“所以…”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孩子们,你们以为,此文要义何在?”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知了的鸣叫和不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学生们低着头,有的在草稿纸上乱画,有的盯着课本,仿佛能从字里行间盯出答案。
叶老师等了一会儿,便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踱步。他的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走到第三排时,忽然停住了。
“刘传福,你说说。”
站起来的男生个子不高,身上的袖子却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清了清嗓子:“学生以为,扁鹊医术高明,但蔡桓公不配合,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病没治好。”刘传福的声音越来越小。
“坐。”叶老师回到讲台,“道理是浅薄了些,但敢于发言,也是值得肯定。”
他又点了几个人,回答都大同小异。直到叫到陈志刚,那个总在胸口别一支笔的学生。
“学生以为,蔡桓公之死,死于讳疾忌医。”陈志刚站得笔直,“人生在世,困难如疾病,逃避只会让小事拖成大病,应当直面问题,勇于解决。”
“说对了一面。”叶老师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处位置,“承安,你呢?”
承安站起来时,膝盖轻轻碰到了桌腿,他望向窗外,远处,农田里有人正在浇水,地里的粮食也觉得渴了,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学生以为…”他收回目光,“此文要义,在‘防微杜渐’这四个字。”
叶老师的眉毛挑了挑。
“扁鹊的高明,不在治已病,而在见未病。”承安的声音渐渐平稳,接着说道:“疾病初起时,在腠理,在肌肤,皆易治。待到入肠胃,入骨髓,纵有神医,亦难回天!人生诸事,亦如疾病。小患不除,必成大祸!需防微杜渐,切莫小心小病不医成大患!”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父亲额头上那片越来越明显的暗色:“见微知著,防患未然,这或许才是扁鹊要告诉俺们的道理。”
教室里头很是安静,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低了下去。
叶老师的手掌在讲台上轻轻一拍,粉笔灰簌簌扬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说得好!”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承安,“见人所未见,思人所未思,防患于未然——这才是大智慧!”
正巧下课铃这时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桌椅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叶老师做了个手势,示意承安留下。
叶老师的屋子在最里头的一处位置,推开门,一股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个书架,里头塞满了书,有的竖着,有的横着,还有的堆在地上。窗户朝东,这时已没有太多阳光,只有天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玻璃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