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捱到了六七年下半年,学校开始了“复课闹革命”的号召,大家又返回了学校。此时的校舍已变得面目全非,走廊上、教室里,全是被一些破碎的纸片覆盖的千疮百孔,教室的黑板和学生的桌椅都被弄的七零八落。管卫君一边号召同学整理桌椅,一边在黑板上用大字写出了“复课闹革命”的倡议。班主任刘老师来了,不过这回她再不像刚入学时那样盛气凌人,谦卑得像家里的佣人,对待学生也是唯唯诺诺,任凭学生在她面前飞横跋扈,大气不出一个。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到一年,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的运动,遍布了全国,“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哪里可以大有作为”的号召也影响了一代人。大家争先恐后响应祖国号召,纷纷到农村去,到最艰苦的基层去。管卫君也不例外,从动员那天起,他就打定主意下乡去锻炼,让自己经风雨、见世面。而吴艳秋也坚决加入了插队的行列。临走那天,同学们都穿着草绿军装,戴着大红花,神采奕奕地坐上大汽车,雄纠纠地开赴农村。而吴艳秋的母亲,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大卡车上威武地驶出城区。心里十分难以割舍。沿途农村到处是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在一片《社会主义好》的歌声中,管卫君和同学们来到了距离县城七十多公里的田家堡村。村民们对这些来自城里的孩子自然表示热烈欢迎的态度,因此前已盖好了房子,整理了的通铺,还派人给他们做饭。让知青感到贫下中的热情。但这些从城里来的孩子还是处处感到不适应。他们不仅不适应农村的生活,而且还不适应繁重的体力劳动。至于穿衣吃饭以及微小的生活细节都与城里人大相径庭。最直接的是,这里的村民都去河里挑水,用的器皿也都是瓢,这与城里人用自来水也是天壤之别。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这些知青也都逐渐适应了乡下的环境,融入了农村的生活习俗。
知青下乡时正赶上农村秋收季节,大家每天被繁忙的劳动所惶惑,现实向知青们展示的是热火朝天的秋收场景,这里既没有诗情画意的浪漫,也没有鸟语花香的感怀。虽然他们也下乡支过农,但那时没有任务指标,只是随意地蜻蜓点水,体验农村的辛勤劳动。如今不同了,他们身临其境的是挥汗如雨的劳作和有指标的任务。
管卫君和众知青一起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丰收季节,大家跟着社员们一起收割,一起搬运,把丰收的果实堆到生产队的场院上。望着场院堆起山一样高的粮食,农民们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扬场、加工、粮食入库。场院里到处听见社员的吆喝声和呼喊声,丰收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人群中到处是满脸的笑容浮在脸上。吴艳秋也学着女社员戴上头巾,在满是灰尘弥漫的环境中一会儿扫场院,一会儿装麻袋,一会儿又搓苞米,捡豆子,忙得不亦乐乎。置身这种环境里,那些小资产阶级的见花流泪、对月伤怀;杨柳岸,晓风残月。统统不见了踪影,代之而来的是现场劳动咏叹调,是真真实实的生活感。知青们的世界从此向他们展示了别一种生活画面和图景。
管卫君和吴艳秋分别被分到了一队和四队,虽然两人白天不在一起劳动,但青年点房子统一盖在了一起,所以晚上还是经常能碰面的。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管卫君时常询问吴艳秋能否坚持得了,得到的回答是“能!”管卫君放心了。他最怕吴艳秋畏缩,不适应。那样,就麻烦了。可吴艳秋却坚强无比,坚毅的眼光里透出顽强的光芒。这让管卫君感到特别的宽心,此后,青年点下面的小河旁经常响起管卫君的二胡声,声音如痴如醉,仿佛倾吐内心的忧伤和苦闷。生活的洗礼,让吴艳秋虽然内心虽一片荒凉,但不屈的性格,让她在表面上泰然处之,不已物喜、不以己悲。似乎有管卫君的地方,她就感到踏实。她总觉得管卫君是她依赖的精神支柱,只要有管卫君在,再艰难困苦,甚至达到极限,她都能挺过来。她也常来到河边 ,背着琴坐在管卫君旁边,共同拉着流行的歌曲。拉到动情处,她还不时发表自己的观点,评说一二。管卫君也愿意吴艳秋与他合奏,有她在,自己拉的更专注,更动听。而且还时常变换弓法和指法 ,让二胡重现旋律的华彩乐章,达到乐曲的高潮,进而成为引人入胜章节。曲子拉完了,管卫君平心静气,仿佛历经了一场感情波澜,好一阵时间都缄默不语。吴艳秋知道他又想起家庭的经历,感叹自己的命运。她想安慰他几句,可她自己的父亲还在牛棚里,她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只好随他一起沉默抑或重新拉起曲子。
天有不测风云,父亲被下放到内蒙边陲农场,家里又传来母亲被下放到“五七”干校的消息。这个讯息让管卫君有点措手不及,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写信给母亲询问原因。原来,父亲下放后,学校主管领导找到身为小学校长的母亲谈话,内容不外是要跟父亲划清界限,并提出了“亲不亲,线上分”的原则。母亲虽系知识分子,但受传统观念的影响,要跟自己的丈夫分手,她还是做不出来的。领导看她不思进取、愚顽不化,于是,就被下放到大帽山“五七”干校,进行劳动改造。美其名曰是:改观换魂,来一场触及灵魂的思想改造。家里这下真正的没人了,管卫君不论何时想起,都不免感到悲凉。全家四口人,如今却是四分五裂,东南西北,个个自顾不暇。吴艳秋见管卫君整天闷闷不乐,就问他是何原因?管卫君只好把母亲下放到的事告诉了她,吴艳秋思索一阵,只好安慰他说:“你也别伤感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家不幸,我家不也是如此吗!甚至我爸人在哪都不知道。想开吧,早晚有一天会云开日出的!”说完把头靠近了管卫君。
管卫君虽然在悲伤中,但有吴艳秋的贴润话语,也感到了那份关爱的慰籍,他也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吴艳秋。并且感到了她跳动的心弦。他甚至听到了心音,听到了她的那颗为他跳动的心脏。管卫君毫不犹豫地搂住了她,并且紧紧地抱在胸前。他感觉自己是在抓住一件足以让他宽心的物件;在抓住一条让他不致掉下深渊的绳索。吴艳秋也感到管卫君异常,她甚至感到窒息,但她仍无声地坚持着,虽然浑身的不自在,但却有着一丝的欣喜。她渴望有人这样搂着她,渴望眼前的人带给她无限的憧憬。让她自由地翱翔在广袤无垠的宇宙间,放大她的想象,驰骋在精骜八级、心游万仞的境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