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既然如此,他也只好顺应天命,似时渡劫,祈祷来年顺意。管卫君虽然不信命,但自懂事以来,他所遇到件件事,桩桩都令他感到不顺。无论父母,还是他本人,都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累赘,给他人造成了不小的负担。管卫君有时想,他就不该来这个世上,不该成为他人心中的蔑视的对象。唐人的一首《望江南》词写得入木三分:“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人折来那人攀!”似乎与他此时的心境极为贴切,管卫君的心情非常沮丧,想到自己竟然活到这般田地,而又无力改变把这一切,他的心情简直糟透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可他眼前一个亲人也没有,父母兄弟皆不在身边,就连与他海誓山盟的吴艳秋也回家陪伴母亲去了。外面的鞭炮仍然响个不停,而管卫君却觉得太孤独了,他甚至想大哭一场,来舒发一下自己的境遇。这一夜,注定让管卫君享受了太多的孤单、凄凉、悲苦。天亮了,管卫君才眯眯糊糊地睡去。

他没想到,大年初一上午十点多,他的哥哥管卫承竟然来到田家堡,到青年点来看望他。那时,他还在睡大觉,直到哥哥推了他一把,这才醒来。“还睡呐,都快十一点了,昨晚守夜了吗?”管卫承说。

看见哥哥来了,管卫君再也没觉了,他一个鲤鱼打挺起来,麻利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这才和哥哥攀谈起来。“过年好吧,去年一年怎么样,生产队的分值有多少?”

“嗨!别提了,本来年初庄稼长势良好,大家都满心欢喜。可春夏之交下了一场冰雹,再种任何庄稼都来不及,只好抢种一些应时的农作物来。虽然补救得及时,但到秋天生产队的分值还是只有六分钱,每个人一年干到头只有一百多块钱,扣去口粮及其它费用,到手只有几十块钱,我去年就分到四十二快三角七分钱。”管卫承告诉弟弟自己去年的收入。

屋里暂时没了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弟弟管卫君开口:“过了年有什么想法,还坚持干下去吗?”

又是长久的沉默,过了不知多久,哥哥管卫承说话了:“ 今年就这样罢,过完年我就打算结婚了。村里有一农村姑娘 ,她很喜欢我。前途无望,看来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爸妈都离得太远,只能找你了。”他说。

哥哥突然提出这事,让身为弟弟的管卫君有些意外。按理说,这类事该由父母来定夺,他断然是不能说行或不行。但是父亲离得太远,鞭长莫及;而母亲又处于封闭学习阶段,虽咫尺却如天涯。没人能帮他定下婚姻大事,这让管卫君两难。按情理说,婚姻之类的问题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才对,而不该考虑其它附加条件。但现实却又以贫富、权势、出身等作为衡量的标准,这就让本身很纯粹的婚姻变得复杂起来。管卫君知道哥哥的底细,他正想询问女方的要求时,管卫承却说话了:“她叫杨桂芳,爱唱歌。因羡慕我常到各村表演男高音独唱,所以就暗恋上了我。今年春节前,她找了个时机向我表白,说她爱我,并愿意跟我一辈子。我本来心如死灰,也知道咱家的处境,对一切都不报希望。但杨桂芳却说,她对这些毫不在意,她说只爱我这个人,其它的均不在考虑之内。她的话把我的心说活了。你说,我该怎办?”管卫承一五一十把他的境遇说了一遍。弟弟听了哥哥的一番话,心里涌出万千思绪。管卫君虽然很佩服那位农村姑娘的勇气,但对哥哥找一个农村妇女似乎有点不合时宜。虽说眼下是知青,但总有回城的一天。且不说下一代如何面对,单就一个农村户口,就是一件无法逾越的高墙,它会让人时刻闹心,至于工作及其它城市福利等更是无从谈起。思前想后,他觉得哥哥的婚事他不能轻易地表态。即使父母都在,他们也会一致肯定不能草率同意他俩的婚事。因为这涉及一个子孙万代的大事,他不可能轻易地说出个人的看法。想到这,他心里有了主意:“哥,虽然你遇到了一位好姑娘,但你要考虑回城呀。你带一个农村人回去,且不说户口问题,就说孩子长大了,麻烦该有多大呀!我劝你要慎重考虑,切不可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说的问题我也考虑过,就咱这样的家庭,能回城也是猴年马月的事。即使真有那天,恐怕你也是换来一个最苦、最累,八辈子没人干的工作,屈居下等人,你永无出头之日!”管卫承说出了他思考许久的痛点。

“我倒没想那么远,书上讲,一切事物都在发展变化之中。即使真有你说的那般糟糕,然事在人为,我们也要改变它,而不是认为命中注定就该如此。”管卫君觉得哥哥太悲观了。

两兄弟没法达成共识,哥哥便缄默不语了。管卫君看哥哥不再说话,便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他提议到公社的小饭馆去吃上一顿,看着推迟不掉,哥哥便同意了,二人出了青年点,直奔公社所在地梨花乡走去。

路上,管卫君看哥哥一直不吭声,便有意把话拉回来:“其实什么事都讲个缘分,设身处地地为你想一下,我还是理解你的初衷。设想一下,即使回城了,遇到一个你所不爱的人,这辈子有什么幸福可言?所以,遇到一个爱你的人,比遇到一个你爱的人要强十倍甚至百倍。”管卫君说了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