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虹是一个十三四岁的D岛少女。
她的阿太原是杭州人,从那边过来后,在D岛和一个本地姑娘成了亲。
但黄虹对阿太没有太多的印象。当黄虹还在牙牙学语时,阿太就走了,只留下一枚后人制作的圆形“免死铁劵”。这枚铁劵,正面是一个大大的“归”字,背面是“免死”劵文:“惟我念功之旨,永将延祚子孙,使卿长袭宠荣,克保富贵。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黄虹对那边也没有太多的印象。对那边的了解主要是靠老师和电视,她听老师和电视里说,那边至今还非常闭塞、落后,那里的房子的颜色都是灰扑扑的,而且又矮又旧;那里的人们穿的衣服裤子也是灰扑扑的,又旧又土,他们吃不起茶叶蛋、榨菜,每天过的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虽然那里现在也有了高铁,可那些高铁的座位上却连靠背都没有……
她常常想,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那么穷那么落后!
她很想去那里看看,搞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机会终于来了,她父母准备带她去那里——她阿太的出生地杭州看看。
呵呵,可以亲自去那里看看了,黄虹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
飞机穿过云层,飞越海洋,轰鸣着降落在萧山国际机场。
黄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硬硬的旧物件——那枚阿太留下来的、刻着“归”字及免死劵文、被磨损得边缘发亮的圆形铁劵,心情异常激动:我,终于来到了这个陌生的、阿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机场巨大的玻璃穹顶之下,人流如织,光洁明亮得晃眼。
黄虹透过玻璃窗,望着窗外宽阔得令人心慌的跑道和一排排静卧待发的巨型客机,心头某个角落的东西,被这庞然巨物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这怎么都不像贫穷落后的地方,好像比D岛还繁荣兴旺!
出了机场,他们问志愿者,哪里可以兑换货币。志愿者说:“兑换货币?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用钱了。“
黄虹不解地问:“不用钱,那我们怎么买东西?“
志愿者像打量外星人似的看着他们,说:“用手机呀,现在连买一根小葱都可以刷手机支付。”
果然,上机场大巴时,人家都只是用手机往显示屏上一刷,根本不用花钱买票。
大巴沿着钱塘江畔的高速公路飞驰,两岸,无数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不少大楼比黄虹在D岛见过的大楼更高更大,这些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汇聚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几何森林,折射着令人屏息的现代之光。
黄虹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不停地用手机拍摄,恨不得把这里的一切,哪怕一个动物形象的垃圾箱、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一幅具有纵深感的图片,她都不放过,她想把见到的一切都拍下来,她想把看到的一切都带回去告诉同学,告诉身边所有的人……
窗外,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蔚蓝,几缕白云悠然浮荡。忽然,一阵低沉的嗡鸣由远及近——那是一架六旋翼无人机,通体白色,机身轻巧如一只大鸟,正平稳地掠过江面。它的下方悬着一个小小的货箱,沿着看不见的空中航路匀速飞向对岸的高楼群。紧接着,另一架体型稍大、带着喷洒杆的无人机从田野方向低空飞来,旋翼转动时掀起细微的气流,在阳光下划出几道透明的涟漪。
几乎同时,一阵更浑厚的轰鸣从侧上方压下。一架白底红纹的救援直升机正朝江对岸的医疗中心飞去,机身线条利落,桨叶疾旋,在蓝天中拉出一道充满力量的轨迹。它飞得不算高,能隐约看见舱内人员的身影,带着一种紧迫而有序的气息。 黄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窗玻璃上。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因为惊讶而微微颤动,嘴唇不自觉地张开,手指忙不迭地按着手机的拍照快门。
“呵,又是一架!”她伸出食指轻点窗子,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与雀跃。当无人机掠过时,她甚至稍稍缩了下肩膀,仿佛那气势能穿透玻璃。“哇……这个好大!”她转头对身旁的母亲说,眼里闪着光,随即又立刻扭回去紧盯天空,生怕错过下一架。
她的手掌贴在微凉的车窗上,随着飞行器的移动而小幅度滑动。每当有新的无人机出现——有时是灵巧的黑色机型,有时是带着摄像头的四旋翼型——她就会轻轻“啊”一声,然后低声数着:“第五架了,第六架了……”那种专注的神情,像是孩子在观察一场不可思议的魔术表演。
当后排陌生的大哥哥主动解释这些飞行器的用途时,黄虹猛地回过头,身体前倾,手扶着前排椅背,急切地问:“真的吗?你们用无人机送快递?”她的语气里满是好奇,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听到“喷洒农药”“统计病虫害”时,她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蹙,显然在努力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的心里像被投进了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惊讶的涟漪。原来课本里、电视上说的“落后”,和眼前这一切完全对不上。这些在空中井然有序穿梭的机器,江岸那片闪烁着冷冽光芒的楼宇森林,还有人们习以为常的“刷手机”……这一切编织成的画面,与她从小隐约形成的想象产生了剧烈的碰撞。她感到脸颊微微发烫,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愧、兴奋与强烈求知欲的灼热感。 “怎么会是这样呢?”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反复回荡。她不再只是数着飞机,而是开始真正地“看见”这片天空下的世界——一个充满精确科技感、高效运转着的、与她所知截然不同的新天地。
车子汇入进城的车流,窗外依然是宽阔无比的八车道马路,并排行驶着数排车辆,这些车辆接连不断却又秩序井然。路两旁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巨大的电子广告牌闪烁着诱人的画面,远处的高层住宅楼鳞次栉比。
大巴在奔驰。黄虹又对比D岛多得多的私家车产生了兴趣,她忍不住问后排的大哥哥:“为什么这里车牌的颜色不一样?”大哥哥告诉她,蓝色的车牌是燃油车,绿色的车牌是电动车。黄虹数着燃油车和电动车的数量,发现电动车比燃油车还多。
到了市区,抬眼望去,所有的公交车竟然全是电动车。
这景象与D岛媒体描绘的那个落后、闭塞、只有一排排灰扑扑的低矮楼房,人们穿着灰扑扑的衣裤愁眉苦脸地在为生机奔忙,连茶叶蛋、榨菜都吃不起,整天挣扎在温饱线上……为什么没有丝毫重叠之处?
出了机场大巴,在宾馆住了一宿,那份震撼依旧在心头盘旋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