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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路不拾遗

第二天,他们便去了杭州著名的佛教圣地——灵隐寺。

还未踏入寺门,喧嚣却有序的人声便如温暖的潮水般涌来。黄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汇聚在一处:蜿蜒的山道上,古朴的殿宇间,苍翠的古树下,处处是攒动的人头,仿佛全世界对宁静的向往都聚集到了这里。人真的是太多了,走路时必须全神贯注,调整步伐,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轻轻擦碰到身边的人,或者险些撞到前面忽然驻足拍照的游客。然而,这庞大的人流却并未带来混乱与噪杂。

寺庙的建筑依山而建,层层递进。赭黄色的墙壁,深灰色的殿顶飞檐,在参天古木的掩映下显得庄严而肃穆。天王殿、大雄宝殿、药师殿……主要殿宇沿着中轴线分布,格局严整。香火鼎盛,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与山林间清新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

尽管游客摩肩接踵,但通往各殿的道路清晰,指示明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身穿鲜艳红色马甲的志愿者,他们像一颗颗温暖的红色星辰,散布在路口、殿前、长廊边。始终面带微笑,时而温和地提醒游客“请小心台阶”、“请按顺序参观”,时而耐心地回答着“五百罗汉堂往哪边走?”“洗手间在哪里?”,看到抱着孩子的游客或腿脚不便的老人,他们会自然地伸出手搀扶一把,或帮忙开辟一小段通畅的路径。正是这些点点“红光”,无形中疏导着人流,让这份鼎沸的人气,始终被框定在一种庄严且文明的秩序之中。

黄虹跟着家人,被人潮轻轻推动着前行,虽然拥挤,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安稳,只顾睁大眼睛, absorbing 着这千年古刹在当代焕发出的、充满生命力的独特气象。

离开灵隐寺,到了下一个景点,大家正准备选取背景拍照时,黄虹一摸口袋,心里猛地一沉——手机不见了!慌乱瞬间攫住了她,记忆飞速倒带,最后定格在灵隐寺大雄宝殿内,那香烟缭绕的庄严供桌前。她当时被殿内宏伟的佛像和虔诚的氛围所感染,也曾双手合十,默默许下了一个关于这次旅程的小小心愿。许是那时太入神,起身时竟将手机遗落在了光滑的供桌一角!

“糟了!我的手机……忘在灵隐寺的供桌上了!”她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里面不仅有她沿途拍下的、颠覆她认知的繁华景象和那些穿梭在蓝天下的无人机、直升机,更有她与D岛家人朋友的联系方式。在这片陌生而广袤的土地上,手机仿佛是她与这个世界连接的一根细线,此刻却似乎断掉了。

几乎同时,一段冰冷刺骨的记忆猛然窜上心头——就在半年前,在D岛喧闹的夜市附近,她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就猛地被一股力量狠狠撞倒!一个黑影抢过手机狂奔而去,周围人影幢幢,却无人阻拦,只有几声模糊的惊呼迅速淹没在夜市嘈杂的声浪里。她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膝盖擦破,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那种猝不及防被掠夺的恐惧与无助。那只被抢走的手机,仿佛也带走了她对公共环境安全感的一部分信任。

黄虹的母亲袁秀贞埋怨黄虹做事马虎,黄虹也对自己极为不满,也感到很懊恼,这可是苹果手机啊,为了买这台昂贵的手机,她没少挨妈妈的唠叨。

父亲黄承志说:“只能赶快打的过去找找了。”

袁秀贞说:“还找什么找,都过了那么长时间了,早就被人拿走了。”说归说,她心里也和黄虹一样,也还是想碰碰运气,万一……

于是他们赶紧打的再去灵隐寺,向检票员说明情况,检票员安慰道:“不用着急,肯定在的。”

黄虹心里想,你说的倒是轻松,都过了那么长时间了,有多少人出入大雄宝殿,怎么可能“肯定在”呢?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D岛那空旷冷漠的街角和扬长而去的抢劫者背影。检票员却语气平和而笃定:“手机不会被拿走,除了有监控、有密码打不开,更重要的是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谁都买得起手机,没人会偷了;而且现在人们的素质也大大提高了。”

他们挤开游客,连奔带跑地赶到大雄宝殿,一进门,黄虹就发现她的手机竟还是安然无恙地躺在供桌上。旁边人挤人,参观瞻仰跪拜谈论,好像人们的眼里都只有佛祖,谁都没有看见这里有一台无主的手机,即使有人往手机那里看了一眼,也没多想就走过去了。黄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冲过去,紧紧将手机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却传来奇异的温暖。她高兴地差点跳了起来,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连同半年前那场抢劫留下的阴冷寒意,仿佛在这一刻被眼前熙攘却有序、庄严而友善的氛围驱散了大半。

这时,一个志愿者走了过来,问:“你确定这手机是你的吗?”

黄虹忙说:“当然是我的,是我忘在这里的。”

志愿者让黄虹的母亲给这台手机打个电话,这台手机响起来后,志愿者便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物归原主!在学校里学“路不拾遗”这一成语时,黄虹觉得那是古人的一种理想,甚至在D岛那次遭遇后,她更觉得这不过是书本上天真的童话。想不到在这里,真的会“路不拾遗”!袁秀贞和黄承志也都觉得这有点不可思议……

黄虹摩挲着失而复得的手机,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同样的物品,在不同的地方,竟遭遇了掠夺与守护的天壤之别。这里的人潮如织,却秩序井然;信仰虔诚,却也给陌生人的财物留下了神圣的“真空”。她想起检票员那句“素质大大提高了”,原来并非空话,而是渗透在每一个寻常角落的自觉。这种被陌生人社会默默守护的安全感,如此具体,如此温暖,让她对脚下这片土地,陡然生出了更深一层的认同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