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杭州，西湖当然是必游之地。

黄虹和父母来到闻名天下的西湖。

西湖温柔地躺在城市的臂弯里。正是旅游旺季，苏堤白堤上游人如织。湖面上画舫轻荡，岸边垂柳依依。黄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惬意的面孔，无论男女老少，衣着光鲜与否，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她无法确切定义却真实感受到的蓬勃生气。她特意留神去听那些擦肩而过的对话片段，是讨论景点、美食，是谈论工作和学业，是规划家庭旅行……没有广播里那种咬牙切齿的撕裂感，没有无处不在的政治标语硝烟味，只有一种踏实的、向前奔涌的生活洪流，他们悠闲地走着，随意地谈论交流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淡淡的轻松的微笑。她甚至还看到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举着小小的有着五个星星的旗帜，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岳王庙。他们脸带微笑，脸上没有过分的狂热，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理所当然的满足感和幸福感。那面红色的旗帜，在湖光山色间，在黄虹的眼里，第一次褪去了电视屏幕上被刻意涂抹的狰狞色彩，显露出某种庄重的分量。

D岛电视新闻里播报的贫瘠的土地、麻木的面孔、简陋到连火车座椅靠背都没有的“高铁”……和她眼前看到的，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她脑子里像塞满了海边的湿沙，沉甸甸、黏糊糊，找不到一块清爽明白的立足点。媒体的宣传铺天盖地，像一张细密严实的网，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可是……

“虹虹！发什么呆！”母亲的喊声穿透嘈杂。

父亲黄承志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下一站，我们去看看你最喜欢的雷峰塔。”

雷峰塔，这个曾出现在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中的神奇的塔，下面曾压着白蛇白娘子的塔，她当然要去看。因为黄虹属蛇，对蛇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对白蛇白娘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因此没来这边之前就非常渴望什么时候能亲自来看一看这座塔了，今天终于有机会一睹它的芳容，黄虹当然十分欣喜激动。

“爸，”不过，她还沉浸在刚才看到的一切，便忍不住低声问走在旁边的父亲，“这里的人……好像不太一样？”

黄承志望着女儿困惑中带着一丝动摇的侧脸，笑了笑，眼神深邃：“林子大了，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什么样的说法也都会有，你不能只凭耳朵听，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黄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夕照山。夕阳的余晖熔金般洒满天空，给矗立山巅的雷峰塔镀上了一层悲壮而神秘的暖色。塔身古朴，砖石在光阴里浸润出一种深沉的暗赭红，仿佛沉积了无数无法言说的故事。站在塔前，黄虹感到一种渺小感，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凝固。

父亲在她耳边讲述着那个流传千年的故事——白蛇与青蛇，白娘子与许仙，法海和尚，雷峰塔镇妖，还有雷峰塔的真正的历史起源…… “其实啊，雷峰塔是五代吴越国国王钱俶为纪念黄妃生子而建造的，所以又叫黄妃塔……”

父亲的语调带着追忆和感慨。

因为阿太是杭州人，黄虹和他父亲一样，对发生在杭州的一切都特别感兴趣，从小看过不少介绍吴越国的历史著作。

塔？妖？吴越国？黄虹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身边冰凉的塔砖。砖缝里的苔藓滑腻，带着傍晚的微凉。父亲讲述的传说飘渺而遥远，敌不过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铅石——这里的一切为什么会和我听到的如此之不同？为什么这里会那么发达，这里的人们素质会那么高，西湖边的游人总是面带微笑，所有的这一切，为什么和D岛广播里播报的、和老师在课堂上讲述的，是如此的割裂？困惑像雷峰塔的塔影，越拉越长，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爸，我想一个人上去看看。”当父亲的故事告一段落，黄虹轻声说。

“好，小心点。”黄承志点头，“我们在塔下等你。”

塔内盘旋而上的木梯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悠悠檀香和淡淡的尘土混合的气息。越往上，游人越少。黄虹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一层层攀爬。光线越来越暗，塔内的空间也愈发狭窄逼仄。狭窄的窗口透进来的夕照光芒带着一种奇异的昏黄。终于，她登上了最高一层。倚着木扶栏向外望去，整个西湖尽收眼底，烟波浩渺，远山如黛，城市的灯火在暮色边缘次第点亮。晚风强劲了许多，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她心绪更加纷乱。

塔顶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角落里摆放着一些修缮工具，几块显然是替换下来的旧砖石随意堆放着，空气里飘荡着更浓的尘土味。夕阳最后的金红光线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光影。

黄虹扶着沁凉的木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远方逐渐沉入暮霭的城市轮廓线。脚下的木板，在风吹塔身时发出轻微的呻吟。她太专注了，思绪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在历史的迷雾与现实的光影间飘荡。脚下那块腐朽的木板，在长年累月的侵蚀和此刻她无意识的压力下，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但足以致命的“咔嚓”脆响。

重心瞬间消失！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猛地向下坠去！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只有腐朽木屑混合着浓重灰尘的味道呛入口鼻。塔顶的夕照、西湖的波光、城市的灯火……一切熟悉的景象在她下坠的视网膜上被拉长、扭曲，最后被一片冰冷的黑暗猛地吞噬！

后背和手臂狠狠撞在粗糙的砖石内壁上，火辣辣地疼，随即是更沉重的一击，砸在下方堆积的朽木碎砖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撞破了什么，滚入一个更加狭窄、空气凝滞的缝隙里。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狠狠硌在了她的腰侧——是阿太留给她、她一直贴身带着的那枚吴越王“免死铁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