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嗡——”仿佛有一股微不可察的嗡鸣自铁券深处传来,与雷峰塔砖石间沉积千年的某种“频率”产生了共振。那铁券嗡鸣着,竟然在黑暗中透出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缠绕上她受伤流血的手臂和额头。血珠与金光接触的刹那,仿佛触动了某个古老的、沉睡的机关。
周围的黑暗不再是静止的,它开始旋转、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波纹。砖石的冰冷触感、霉土的气息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以及无数光影碎片在眼前飞速掠过——那是她无法理解的景象:巍峨但形制古老的宫殿剪影、身着宽袍大袖的人影幢幢、战马嘶鸣与钟磬之音不断交织……最后,所有的碎片都汇聚成一道炫目的、仿佛从时光尽头射来的强光,将她彻底吞没。身体的感觉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休止的下坠感,仿佛正穿过一条由无数朝代尘埃与记忆构筑的幽暗隧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咳……咳咳!”
黄虹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喉咙和鼻腔里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辛辣尘土味,远比之前塔内的霉味更原始、更粗粝。她艰难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即渐渐清晰。
没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没有应急灯。照亮周遭的,是从头顶极高处、木板缝隙里漏下的几缕昏黄光线,隐约还能看到飘浮的、缓慢移动的尘埃。光线的颜色很奇怪,像是油灯或火把的暖黄,而非电灯的白炽。
她躺在一堆混杂着新鲜木屑、断绳和碎砖的废弃物上。身上的疼痛依旧,但似乎从尖锐的撞击痛变成了更绵长的钝痛和擦伤的刺痛。她挣扎着坐起,首先看向自己的手——那双原本干净、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此刻不仅沾满了黑灰色的污垢,还有几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擦伤。她穿着的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浅蓝色卫衣,袖口被扯破了一大块,边缘还挂着可疑的、干硬的泥浆。
不对……
她猛地低头,心脏骤然缩紧。她身下的“垃圾堆”里,散落着几块明显是手工凿刻的青砖,边缘粗糙,与她记忆中雷峰塔景区那些光滑规整的修复用砖截然不同。一根断裂的麻绳,散发着植物纤维和汗渍混合的气味。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看到了半片瓦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陈年青苔和泥土,但隐约能辨出模糊的兽面纹饰——那绝不是现代工业模具的产物。
空气里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景区隐约的广播和游客的喧哗,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咚咚”声,像是许多人在远处同时夯打着什么,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的、用她几乎听不懂的语音发出的吆喝。那口音古朴拗口,与她说的语言截然不同。
她颤抖着手,摸向口袋。手机还在,但当她按亮屏幕时,那刺眼的白光在昏黄背景中显得如此突兀而不真实。信号栏,依旧是绝望的空白。她试图用GPS定位,屏幕却只显示一片无法载入的虚无。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对话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木板和砖石的阻隔,传入她的耳中。那语言……她勉强能捕捉到几个似曾相识的音节,但连成句子却很难听懂。
“……空心砖……火候不够……脆……灰浆……”一个沙哑的男声,语气焦灼。
“……钱粮……克扣……王太监……钱王……黄妃娘娘……”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黄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王太监?黄妃娘娘?这些称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脑海!父亲在塔下讲述的故事碎片瞬间拼合——吴越国、钱王、黄妃、雷峰塔初建……
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她。她忍着全身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这堆废墟边缘,透过几块歪斜木板间的缝隙,向外窥视。
缝隙外,是一个无比陌生的“工地”。没有钢筋水泥,没有起重机,只有简陋的竹木脚手架依附着未完成的砖石结构向上延伸。许多穿着粗布短褐、头发用布巾包起或简单束起的男人正在劳作,他们搬运着沉重的青砖,搅拌着巨大的灰浆桶。远处,隐约可见高大的宫墙轮廓,样式古朴,绝非现代仿古建筑能比拟。天色是傍晚,但天际没有城市的霓虹,只有一片深沉的靛蓝和几颗早亮的星子。
我……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这个念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刺入她的意识。她低头,看向腰间那枚依旧硌着她的“免死铁券”。暗沉的铁片,在她染血的手指触碰下,似乎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非金非石的余温。
就在这时,那苍老的声音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一种莫名的无奈,“喻先生,你去找黄妃娘娘说说,让她出面,也许能行。”
那个声音沙哑、被称为喻先生的男人说:“我一定要找黄妃娘娘,这塔可是我们吴越国王特意为纪念黄妃生子而修建的!”
黄虹的好奇心陡起,不顾浑身疼痛,不由自主地爬起身。她发现自己并非在塔的废墟内部,而是在一处半塌的、由新鲜原木和粗糙木板搭成的工棚角落,身上覆盖着茅草和尘土。她小心翼翼地拨开遮挡视线的草帘,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这里确实是雷峰塔的所在地,但塔并非高高矗立的现代建筑,而是正在兴建之中!巨大的塔基已经夯筑完成,而塔身只建了约莫三四层的样子,脚手架是由粗大的毛竹和麻绳捆绑而成,密密麻麻地环绕着塔身,许多工匠模样的人正如同蚂蚁般在上面劳作。塔体使用的砖块,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青灰色,与她之前隐约听到的“空心砖”、“火候不够”的抱怨隐隐对应。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糯米浆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复杂气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她所在的工棚,位于建筑工地的边缘,靠近一片林木茂盛的山坡。她忍着痛,朝着记忆中西湖的方向望去,试图寻找西湖的现代轮廓。
但哪里还有半点熟悉的景象?
西湖还在,但水域似乎更为浩渺开阔,湖岸线曲折,少了许多人工堤岸的规整。湖上可见零星渔舟,岸边是大片的水田、苇荡和散落的村舍,根本没有楼台亭阁高楼大厦的繁华。湖边的行人衣着与影视剧中看到的唐末宋初服饰类似,布料颜色朴素,少见极度鲜艳之色。还有人骑着马或坐着马车在湖边游玩,甚至还有赶着牛羊的农夫穿梭其间,这完全是影视剧中才有的古代生活画卷。
黄虹呆呆地望着这一切,现代西湖的景象在她脑海中彻底崩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这幅真实得令人心悸的、一千多年前的西湖游览图。她真的穿越了,来到了雷峰塔初建、钱俶为王、黄妃或许正当宠的五代吴越国。而她此刻,正站在历史的尘埃与喧嚣之中,受伤、孤独,怀中揣着一枚或许意义非凡的“铁券”,耳边还回响着关于“钱王”“黄妃娘娘”“喻先生”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