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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见到黄妃

那个被称为喻先生的男人气愤愤地走了。

黄虹也不由自主地爬起身,猫着腰钻过堆叠的砖石与纵横交错的脚手架,她见那喻先生步履匆匆,身影在月色下忽隐忽现,便远远辍着,循声潜行。

从雷峰塔到王宫需要先翻越一道山岭。那山岭不算太高,也不是很长,两边的山坡上松林茂密、松涛起伏,脚下根本没有柏油马路、车来人往的痕迹,有的只是一条窄窄的弯曲土路,路面被车轮和脚印压得严严实实,但却尘土飞扬。为防跟丢,她利用现代追踪常识:专挑下风处行走避免声音外传,每遇弯道便借松树掩护预判前路。因树多小路弯曲,黄虹跟在喻先生后面,丝毫没有被发觉。

翻过山岭,来到一道高大厚重的城墙下,那城墙并非后世常见的整齐青砖,而是以夯土为芯,外层包砌着不规则的大石块和特制厚砖。抬头仰望,城墙之上,旌旗招展,依稀可见持戟士兵的身影在垛口间巡逻。城墙设有城门,那巨大的、包着铁叶的城门,门洞深邃,车马行人出入都得经过门卒的盘查。

黄虹伏在暗处观察片刻,注意到一个细节:入城车马经过时,守卒会重点查看车厢与货物,但对随行仆役的查验相对松散。她灵机一动,迅速从身后废弃的工棚里捡了一个破旧的破竹筐,并往筐里胡乱塞了一些杂物。

当一队运送陶器的牛车吱呀呀驶近时,她借着阴影挨到车队后方,将竹筐反扣在背上,低头躬身,模仿挑夫步态混入队尾。经过城门时,她故意含糊嘟囔“易碎物品,让让路”,守卒虽然对她和别人不一样的衣着、语言,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但瞥见她竹筐破旧、衣衫沾土,身上还带着伤,只当是随车杂役,挥手放行。

穿过城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在现代人看来极为低矮的民居、作坊和店铺,建筑多是木结构或土坯墙。

街道的那一头就是王宫,王宫建于凤凰山麓,朱红宫墙巍峨,望楼森严。

黄虹站在王宫外一株老香樟树的阴影里,手心微微出汗。她看着不远处那扇沉重的朱漆宫门,门前披甲执戟的守卫像石雕般肃立。

喻先生缓步走向宫门。

领头的守卫侧身向喻先生问着什么,喻先生不耐烦地回答。

王宫重地,可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黄虹心里想到,喻先生能进去,可我呢?我怎么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时刚好是两队守卫开始换岗的时节,金属甲片碰撞发出整齐的铿锵声。新来的卫兵挺直脊背,下岗的则稍稍松弛了肩线。

黄虹的大脑此刻异常清醒,以前在书本上看到过的那些心理学知识,一下冲入脑海:“注意力转换存在短暂盲区……群体环境中个体倾向于责任分散……”她默默回忆着,目光紧锁守卫,机会或许就在眼前!

就在这交接的、不足五秒的间隙里,黄虹从树影中滑出,脚步轻快迅速,距离喻先生只有三步之遥,径直走向那扇即将关闭的宫门,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态,还故意恶作剧般地向守卫做了个鬼脸——仿佛她本就该走在这里,走在喻先生身后。

左侧的守卫瞥了她一眼。黄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脚步未停。她捕捉到了守卫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这女孩衣着虽怪,但神态从容,紧跟着喻大人……是随行的婢女?书童?还是哪位匠人家的学徒?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判断间隙,黄虹已经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右侧的守卫目光扫来,看见的是她没入宫门内的半个背影,以及前方喻浩的脚步。他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将戟柄在地上轻轻一顿,重新目视正前方。职责是查验可疑之人,而一个坦然走在喻大人身后的半大孩子……似乎并不值得打断喻大人的行程去盘问,更何况此时的喻先生本就很不耐烦。

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发出闷响。黄虹这才感到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眼前是豁然开朗的宫苑,飞檐斗拱,青石板路通向重重殿宇。

喻先生的脚步声在前方渐行渐远……

她成功了。仅仅依靠对时机的把握,对人心瞬间的揣度,便走进了这千年之前的吴越王宫。阳光穿过古老的檐角,在她脚边投下奇异的光影。黄虹轻轻吐出一口气,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宫殿深深的阴影回廊之中。

她借芭蕉丛掩映,望见喻先生步入一座僻静院落。

芭蕉阔叶在夜风中轻响,黄虹屏住呼吸,透过叶隙望向那座被月色浸透的院落。一股清冽的檀香随风飘来,与她一路沾染的尘土气息截然不同,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外界的纷扰与院内的静寂。

夹道幽深,尽头月洞门内透出暖黄光晕。她悄悄挪近,借着窗棂缝隙窥见室内景象——

一尊铜鎏金释迦牟尼结跏趺坐像居于正中,长明灯在佛前摇曳。蒲团上跪着一位女子,身着月白色宫装,料子是极细腻的素罗,虽无绣纹却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身形纤弱得仿佛能被夜风带走,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合十时露出腕间一串深褐色的沉香木念珠。

黄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那是一种被岁月与心事反复淘洗过的面容,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如远山含黛,眼睑微垂时在颊上投下浅浅阴影。最触动人心的是那双眼——当她缓缓抬眼看向来人时,眸子里盛着的不是宫廷贵妇的威仪,而是深潭般的悲悯,仿佛已将世间疾苦都看尽了,却仍愿以温柔承接。她低着头,手中缓慢地捻动着一串深色的佛珠。黄虹觉得,这人一定就是钱俶的宠妃黄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