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得2001年年初那会儿。
录像厅、舞厅、游戏厅,再加一个台球社,并称为三厅一社。
里面鱼龙混杂,多半都是小混混。
我和袁大头虽然没钱,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上午各自捣腾点糊口的营生,中午也不着急吃饭,直接跑去游戏厅打97拳皇和三国战纪。
饿了随便对付一口,下午继续去台球社捅两杆台球。
玩腻了也不回家,必须去录像厅再看一场港台电影。
像什么《英雄本色》、《喋血双雄》,还有古惑仔系列的《人在江湖》、《猛龙过江》。
不敢往多了说,就这几部电影,我和袁大头至少看过八遍。
哪一秒拔刀,哪一秒捅人,捅了几刀,捅没捅死,类似的细节我俩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我一直没搞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混社会的黑老大,平日里耀武扬威,风风光光。
一旦决定了金盆洗手,保准儿死的特别惨。
不是让自家小弟嘣了,就是让仇家灭了满门。
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之前搞不明白的,现在全懂了。
混社会哪有六十岁退休一说,干,就得干到死。
这叫,“进江湖易,出江湖难。”
盗墓一行也一样。
这辈子只要沾上了,想甩根本甩不掉。
我当初真的很傻很天真,总以为干完这一票,就可以不愁吃穿,过足逍遥日子。
为了打消继续盗墓的念头,我甚至放弃了寻找大天星风水术的秘密。
谁爱找谁找去吧。
想当初李璘拥兵自重,手下文臣武将不计其数,身边更有拂菻国国师辅佐。
就他这个配置,都没弄明白大天星风水术的秘密。
我陈川何德何能,仗着一本《星海拾遗》就能解密了?
这不纯扯淡嘛。
所以我摆烂也好,放弃也罢,并不是因为怂。
这叫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事儿我肯定办不成。
可是。
命运的齿轮,正在背后悄无声息的转动。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大手,强推着我前行。
其中最令我头疼的是,我和袁大头竟然被稀里糊涂的划定成北派的人。
南派北派这些虚名,在我看来并不重要。
一没让我出力,二没让我出钱,顶个北派的名头倒也没什么。
可是这事操蛋就操蛋在,南北棋局,以北派失败告终。
南派借此机会想要吞并整个北派,我和袁大头自然而然也在他们追杀的名单中。
我俩唯一的护身符,省文博院的老教授,又不明不白的死了。
现在我和袁大头一没山二没靠,在老药铺里没被南派的人当场碾死,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要不是嘴儿爷前来通风报信,我俩肯定还像没事人一样,满大街闲逛呢。
言尽于此,事情的脉络我已经大概了解,只不过还有很多细节,我怎么也想不通。
趁着嘴儿爷还没走。
我把能想到的问题,一股脑的问了出来。
嘴儿爷只是一味的摇头,并不想多透露半个字。
还是袁大头嘴损,他捂着肚子,龇牙咧嘴的调侃道:“那个老教授在南北棋局里,应该算是裁判吧?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下棋没给棋手下死,反而给裁判下死了。这事儿真是新鲜。”
嘴儿爷被这话一激,干张巴几下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眼瞅着有戏,嘴儿爷这人不怕软不怕硬,就怕激将法,此时不继续激他,还待何时?
“嘴儿爷,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别的你都可以不回答,这件事你必须要告诉我。”
“什么事?”
“北派这么拉胯吗,怎么说败就败了呢?”
嘴儿爷咬紧牙关,脖间青筋暴起。
他心中埋藏了很多秘密,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不能说。
这种保守秘密的差事,是最折磨人的。
我不想逼他,但是有些事我必须知道。
“嘴儿爷,我陈川先下潮汐墓,后下藩王墓,前前后后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惊动了美利坚的安保公司……”
“现在南派的人想置我于死地,安保公司的人也不打算放过我,你说我是北派的人,行,我认……”
“但是除了你之外,我没见过任何一个北派的人肯出面帮我……”
“难道北派……只是嘴皮子上的门派吗?”
“够了!”嘴儿爷一抖背后的二胡,琴弓在风中“嗡嗡”作响,“片儿哥,北派可不是嘴皮子门派,北派的把头,个个都是响当当的汉子!”
“那北派的人在哪?”
我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即便这么问下去,有些不近人情,但是这临门一脚,我必须要踢。
“北派的人……他们……他们都死了……”
嘴儿爷身子颤抖,不觉间已是老泪纵横。
他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不停的抹着眼泪。
我没想到嘴儿爷的情绪会这么激动,连忙陪在他身边,点了一支烟递了过去,轻声安抚道:“不,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场南北对弈,死了这么多人。”
“他们不是死在南北对弈。”
“那……”
嘴儿爷吐出一口烟圈,双眼无神的看着天上,良久,才缓缓开口道:“细细算来,他们已经死了五十七年了……阴阳手、老烟枪、山神李、燕王爷、拐子张、一只耳、小六爷……还有王大魁首……我,我想你们了……”
嘴儿爷口中不停的念叨着绰号,细数下来,竟有十六个之多。
这些江湖绰号,除了一只耳和小六爷,其他的我都没听说过。
而且我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些绰号上。
五十七年。
五十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合拢双手哈出一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2002减去57,我扒拉手指头一算,顿时头皮发麻。
那个年头,正是1945年,日寇投降的年份。
难道北派各大把头的死,和这件事有关?
我和袁大头没有说话,都在静静的等待嘴儿爷开口。
嘴儿爷抽完了烟,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单手摩挲着琴弓,隐约间竟是那首《二泉映月》的调子。
一段尘封已久,不为人知的往事,伴着那凄凉的旋律,就此拉开序幕……
……
1931年。
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爆发。
“无论日军如何挑衅,我方应不予抵抗。”
老蒋的密电来得比日本鬼子还快,张学良攥着电文,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随后的四个月零三天,东三省全境沦陷,一时间哀鸿遍野,血流成河,三千万百姓流离失所,惶惶如丧家之犬。
娘了个西皮。
打败仗不丢人,丢人的是,枪栓都没拉开就他妈跪了。
老蒋指挥得了张学良,但是指挥不了关东的老少爷们。
白山黑水间的汉子们可咽不下这口气,面对这山河破碎的危机局面,国人的血性从未消亡。
松花江的江面上,刚唱响义勇军的战歌,长白山里又飘起抗联的赤旗,东北军民扛着土铳猎枪,自发组织抵抗。
敌后的游击部队,好似一根根钉子,扎的日本鬼子喘不过气来。
小鬼子被游击战搅得头疼,转头在东北搞起了“统制掠夺。”
“统制”就是扶植伪满洲国傀儡政权,把溥仪这尊泥菩萨又搬出来供着。
“掠夺”则是要把东北地皮都刮下去三尺,木材粮食、矿产金银、古籍古董、字画碑文……到最后,甚至连老百姓祖坟里的陪葬品都不放过。
谁也数不清日本鬼子到底抢走了多少好东西。
要说最毒的,当属鬼子的三光政策。
烧光、杀光、抢光……
看似寻常的六个字,背后却是无数被焚毁的村庄。
焦土之上只有乌鸦盘旋,百八十里找不见一个能喘气的活人。
那惨绝人寰的程度,堪比人间炼狱。
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时间来到了1945年的春天。
那时候日本鬼子虽然还没有宣布无条件投降,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鬼子在太平洋战场全线败退,战败投降只是早晚的问题。
都说秋后的蚂蚱蹦跶得欢。
小鬼子也预感到自己要他妈完犊子了。
火车皮昼夜不停的往旅顺港窜,装的全是咱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抗联的弟兄们前仆后继的炸铁道、炸桥梁,枕木上的血痂摞得比道钉还厚,愣是拦不住发了疯的东洋鬼子……
清明那日,细雨斜飞。
沈阳城郊的一处民房里,北派魁首王奉天接到一封带血的书信。
信上说。
七日之后,有趟小鬼子的军列会途经沈阳,车厢里装着的,全是皇陵地宫里刨出来的国宝。当地抗联刚刚打了一场硬仗,伤亡惨重,短时间内已经无力截击,万般无奈之下,特请魁首王奉天出手相援,万万不能让国宝流失海外……
信件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挨着一个的血手印。
墨团子混着血珠子洇透了信纸,只把王奉天看得是心如刀绞。
按理说,北派魁首不就是个盗墓贼吗?
自古以来,哪个盗墓贼不是见钱眼开,见利忘义,这样的盗墓头子,岂能托付国之重宝?
其实,王奉天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算不上好人,也不做坏人,当不成君子,但也绝不做小人。
在国难当头之际,他没有召集手下贼众抵御外敌,也没有卖国求荣,为小鬼子卖命,更没有趁乱挖坟掘墓,大发国难之财。
身处乱世,他选了个最折中的法子。
那就是遣散众人,各凭本事活命,自己则是在沈阳城郊,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