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封带血的书信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守护国宝,抵御外敌……这事儿帮还是不帮?
王奉天站在祖师爷的牌位前,铜炉里的线香换了三茬,犹豫再三,反复思量,始终没法下定决心。
要说王奉天怕死吧?
还真不是。
他这辈子从学徒那会儿开始算,盗过的古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坐在棺材盖子上啃大饼,拿着女尸头顶的凤冠舀水喝,开棺摸尸更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怎么会有怕死一说?
既然不怕死,那王奉天一个大老爷们,到底怕个啥?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十多年的隐居生活,早已磨平了一代魁首的血性和锐气。
算了,不去了。
还是继续隐姓埋名,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王奉天掏出密信,一点点塞进烛火之中。
潮气在火苗里“滋滋”作响,洇开的笔墨和带血的手印,一瞬间化为了黑灰,淡淡的腥味随之弥漫开来。
这气味,让王奉天心口一紧……
那是……血的味道!
十几年来,抗联的弟兄们拼死在敌后奋战,明知不敌,却一往无前,甘心以死报国。
自己身为堂堂北派魁首,此刻不为国出力,反而畏首畏尾,还他妈算什么男人?
王奉天深埋心底的血性,一瞬间被激发出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抖落肩头的香灰,对着祖师爷的牌位拜了三拜,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兀自念叨:
“祖师爷,您老人家可能不认识我,我是咱北派第六代弟子王奉天,妈的,今儿在您老人家跟前转悠了半天,我他妈的终于决定要干一件大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得亏您老人家死的早,不然这大事说出来,都能给您吓拉拉尿了。”
“我要劫车,我要守护国宝,我要杀小鬼子!哈哈哈,您老人家没听错,北派到咱这辈,算是改邪归正了。”
“你们前几代造的孽,我王奉天替你们还了。唉,您也知道,这事我一个人肯定干不成,必须要召集手下的弟兄。”
“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联系了,我这个魁首喊一嗓子,也不知道能召来几个人。”
“如果真的一个人都不来……唉,算了,不说了,您老人家歇着吧……”
王奉天念叨完,独自来到小院,筹划着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办成。
他心里明白,这趟活,人多反而容易坏事,所以手下贼众不来也罢,只需要召集北派十五路把头即可。
现如今小鬼子封锁各大要道,短短七日之内,既要派人送信,又要赶路聚集。
单单这件事,就已经难如登天。
人送信来不及,那用狗送信呢?
王奉天记得百狗教头小六爷,应该在沈阳小浑河附近,只要找到小六爷,送信的事就不用愁了。
想到此处,他立马甩开双腿,脚下好似登云踏雾,趁着夜色,直奔小浑河而去。
小六爷是个胆小心善的人物,在听到魁首要杀小鬼子之后,二话不说,当即点出一众好狗,用蜡丸封好了“镇山帖”,约定各路把头,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沈阳慈恩寺。
慈恩二字,意为“仁慈的恩惠。”
自古以来,多地寺庙都喜欢用慈恩二字命名。
比如湖北随州大洪山慈恩寺、陕西西安的大慈恩寺、浙江天台山慈恩寺等等。
沈阳的这座慈恩寺,始建于崇祯元年,历经三朝,香火不断。
王奉天平日里信佛修道两不误,沈阳周遭的寺院道观不能说都认识,最起码能混个脸熟。
这次商讨大事,本来想去偏僻一点的太清宫集合,可惜道观里的小道士不知跑哪去了,王奉天去了好几次,都没人应门。
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北派集合的地点,定在了慈恩寺。
这慈恩寺不在山上,而在沈阳的大南街。
住持大和尚知道附近驻扎了日本鬼子的一个连队,街道上日夜巡逻,防范森严。
为了保障北派能够安全集合,大和尚把王奉天等人安排在寺庙最北面的伽蓝殿。
伽蓝殿四下里僻静无人,平日里只有当家和尚进来添添灯油,擦擦供桌。
乱世之中,能有这么个落脚点密谋大事,已经算是天大的机缘。
王奉天谢过住持大和尚,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转头带着小六爷来到伽蓝殿中。
北派的各大把头,当属阴阳手和王奉天的私交最好,除了送信的小六爷之外,阴阳手也是来得最早的一位。
两人一见面,先是叙旧了几句,然后拿出沈阳地图勾勾画画,研究了大半天,终于拟定出一份劫车的初稿。
王奉天左看右看,总觉得差点意思,招手叫来小六爷,想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小六爷唯唯诺诺的一笑,说:“我哪有什么意见,魁首定了计划,我潘小六照做便是。”
王奉天拿他也没办法。
小六爷性格使然,谁也强求不得。
看来只能等其他把头到场,再做细细商讨。
王奉天端坐正中央,背靠关圣帝君的造像。
阴阳手紧挨着主位,小六爷带着一条大黑狗守在门口。
三个人等了几个时辰,各大把头陆陆续续到场,分别与王奉天寒暄之后,依次落座。
阴阳手看人来的差不多了,轻声问道:“王大魁首,十五路弟兄只差阚秃子没来,咱还等他吗?”
十多年不见,北派的弟兄还能召之即来,这已经大大出乎了王奉天的预料。
况且阚秃子已经错过了集合的时辰,再这么干等下去,只会坏了大事。
王奉天大手一挥,气场全开,朗声言道:“清明谷雨叩山门,几时花好几时春。相别十年重聚义,尤胜桃园忠义魂。多年不见,不知列位把头的盘子上多了几道褶子,拐弯儿上又锈了几钱?”
王奉天最后这句,是老一辈北派盗墓贼的贯口春点。
问的是在场的老少爷们,胳膊腿儿生没生锈,还有没有当年的功夫。
在民国时期,北派盗墓贼说话是极为讲究的。
比如不能说“幸会”,也不能说“久仰。”
幸会的幸,有侥幸活命的意思。久仰的久,有长时间困在墓里的意思。
所以王奉天开场第一句,说的弯弯绕绕,一般人还真听不明白。
瘸腿的拐子张性格直爽,听了王奉天的话,立刻拍了拍自己的瘸腿,说:“王大魁首,您也不是不知道,我拐子张没有拐弯儿,再过一百年,也他妈不带生锈的。您这次用镇山帖召我们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直说吧,都是自家弟兄,何必拐弯抹角。”
山神李附和道:“对啊,有什么事直说,我小徒弟还在门外等着呢,连夜赶路,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在场的各位把头你一言我一语,都劝王奉天直入正题。
王奉天见时机成熟,挥手压了压场子,说:“不瞒列位,这次我动用镇山帖,召各位把头齐聚慈恩寺,的确有要事相商……”
王奉天略一停顿,伽蓝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在场的所有把头都在凝神屏气,倒要听听这位王大魁首到底要干什么大事。
此时,守在门口的小六爷,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王奉天之前和他交代过,在说到劫车的时候,一定要守好大门,一旦有人提反对意见,绝对不能让他跑出这座伽蓝殿。
这件事关系重大,一旦提前走漏了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小六爷牵着大黑狗,身子已经抖成了筛糠。
他怯生生的对着王奉天点了点头,示意门已经守好了,王奉天这才压低了声音,徐徐开口,继续说道:“我要劫车,劫日本鬼子的火车……”
此话一出,在场的各位把头,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伽蓝殿中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前几日我接到密信,说日本鬼子的军列会途经沈阳,上面装着的都是咱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我王奉天盗了半辈子墓,让人骂了半辈子贼。今儿个,我想带着北派的各位弟兄,干一回轰轰烈烈的大事。成,则名垂青史,不成,也无愧于心……不知列位,意下如何啊?”
话音刚落,还没等各大把头搭茬,就听伽蓝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深更半夜,古刹净地,到底是谁在喧哗?
难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让日本鬼子找上门来了?
阴阳手“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窜了起来,“魁首,要不咱们先撤吧。”
“不急,就算真是小鬼子来了,凭咱老哥几个的身手,还能怕它们不成?”王奉天端坐大殿,丝毫没有惊慌。
“嘭”
伽蓝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子差点扇在小六爷的脸上。
一个身穿军装的秃子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对着殿内环视一圈后,先是冲着王奉天拱手抱拳,随即怒气冲冲的来到山神李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妈了个巴子的,你手下的小弟真是没大没小,竟敢拦着老子不让进来。老子当年在马占山手下当营长的时候,你那个小弟还在撒尿和泥玩呢。”
说话之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位迟迟未到的北派把头,阚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