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李面不改色,对着门外招手,让徒弟小李子进屋,左看右看,确认徒弟没有受伤之后,轻声说道:“刚才是不是这个秃子骂你来着?”
小李子十几岁的样子,瞅了阚秃子一眼,点了点头,“师父让我守门,我就要把门守好,别说一个秃子了,哪怕是一只苍蝇,我都不能放进来。要不是他力气大,一下把我推开,我……”
“好了,不用说了,听师父的,去扇他一个耳刮,解解气。”
山神李眼珠子一瞪,好似一头下山的猛虎,看向阚秃子的同时,继续对小李子说道:“你大胆去扇,他要是敢动弹一下,师父立马把他的秃头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阚秃子被山神李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掏出驳壳枪,说道:“你你你,你敢?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当年在马占山手下当营长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是,你还敢拧老子的脑袋?”
小李子也是听话,一把按住了驳壳枪,抡圆了巴掌,对着阚秃子就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传遍整个伽蓝殿。
小李子的巴掌并没有扇在阚秃子的脸上,而是在半空被一个人稳稳接住。
这人也是一身军装,留着一头垂肩长发,和阚秃子的秃瓢脑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问拦住小李子的人到底是谁?
正是北派大名鼎鼎的“听雷太保”一只耳。
小李子回头看向山神李,委屈道:“这个老兵不让我扇那个秃子。”
山神李脸色不善,说:“雷大队长,怎么着,你是想为阚秃子出头吗?”
一只耳一笑,放下小李子的手,对山神李说:“李老虎,当着魁首和弟兄们的面,让一个小辈去扇阚秃子,的确有些不妥,再怎么说,阚秃子也是咱北派的一路把头……”
阚秃子一听有人给他撑腰,当即挺直了腰杆,又挺了挺五花三层的肚腩,神气十足道:“山神李,你护犊子也要分清场合,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当年在马占山手下当营长的时候,哪个兵敢对长官这么呲牙?”
“啪!”
大殿中又传来一声脆响。
这一声来得突然,在场之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阚秃子捂着脸,指着一只耳说:“你你你,你扇我干什么?”
“北派的小辈没资格扇你,我有资格!别一口一个马占山的挂在嘴边,记着我说的话,马司令是抗日英雄,他没你这样的兵!”
“老子可不是大头兵,老子是马占山手下的营长……”
“去你妈的,”一只耳一脚踹在阚秃子的大肚子上,“马司令是抗日英雄,杀小鬼子的抗日英雄!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身为辎重营的营长,遇到鬼子阻击,手下的兵没跑,你个当营长的倒是跑的欢。欺软怕硬的东西,老子一枪崩了你!”
说话间,一只耳手指勾出镜面匣子枪,直接怼到阚秃子的脑袋上。
见此情形,在场的一众把头谁都没有吭声。
这个一只耳可不是一般的炮,他早年间在山东的时候,在奉系军阀张宗昌的手下担任亲卫队长,论从军资历也好,算北派的资历也罢,都比阚秃子高出好几级,真要崩了阚秃子,都不带眨眼睛的。
阴阳手眼瞅着局势不对,连忙制止道:“雷大队长,何必这么大火气,咱们今天兄弟聚义,不就是为了杀小鬼子吗?既然阚秃子能来,就说明他不是个孬种,你要是真一枪崩了他,岂不是出师未捷,先损一员大将?”
一只耳冷着脸,看向大殿正中的王奉天。
王奉天开口道:“二当家说的在理,是英雄是狗熊,咱劫车的时候见真章,雷大队长,放了阚秃子吧。”
北派魁首都发话了,一只耳就算脾气再大,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一只耳重新把镜面匣子插回腰间,对着阚秃子啐了口唾沫,“妈的,今天要不是魁首和二当家给你求情,我非让你脑袋开花不可。”
阚秃子满身肥肉乱抖乱颤,愣是连个屁都没敢放。
他哆哆嗦嗦的刚想爬起来,谁料一只耳冷着脸,再次追问道:“阚秃子,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什,什么话?”
“马司令没你这样的兵,你要是再敢说自己是马司令的人,我雷某人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记住了。”
“再大点声,妈的,辎重营的营长,连个口号都不会喊吗?”
“记住了,雷大队长!”
一只耳这手训人的功夫,给一旁的小六爷看得目瞪口呆。
他长这么大,只知道人能训狗,怎么也没想到人还能训人。
且说一只耳的一席话,惹得在场的把头一阵骚动,眼神之中尽是鄙夷。
大伙都没想到,一向耀武扬威,以营长自居的阚秃子,竟然是个欺软怕硬的逃兵。
王奉天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倒是非常满意。
这场闹剧在他看来,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最起码表明了北派对于小鬼子的态度。
干就要干到底,绝他妈的不能怂。
有道是:“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在场把头对于阚秃子鄙夷的神情,恰恰说明这十几年来,大伙并没有失去血性,也没有被磨去锐气。
既然热血还在,那劫车的事,自然是不在话下。
王奉天借机稳住场子,重新把话题引了回来。
这下,一众把头纷纷响应,都说小鬼子可恶,小鬼子该杀,守护国宝义不容辞,只想着借此机会为国出力,名垂青史。
王奉天点了点头,让阴阳手拿出事先研究好的初稿,想要征求各位把头的意见。
这初稿不拿出来可倒好,一拿出来,伽蓝殿中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提议智取,有人提议强攻,有人建议先攻占火车的车头,有人建议直接去临近的站点埋伏……
拐子张更直接,他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杵,高声大喊道:“哥几个的法子都不成,照我说,不如直接给铁轨下面挖空,以咱哥几个的手艺,打几个盗洞还不容易?”
山神李练的是外家功夫,对打洞挖坑一窍不通,“老张,魁首让你去劫车,又不是让你去盗墓,你吃饱了撑的,把铁轨下面挖空干什么?”
拐子张嘿嘿一笑,解释道:“李老虎,你这话问的,可就外行了。一节火车车厢,你知道多沉吗?”
山神李摇头。
“这么说吧,三棺五椁摞一块,都没有一节车厢沉,那他妈的就是一口会动的铁棺材,少说也有十万斤。”
山神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让火车陷进坑里?”
“没错,咱十五路哥们弟兄,一人挖一条盗洞,合起来就是一个大坑。到时候火车一来,直接陷进坑里,管它是小鬼子,还是老鬼子,咱就手一埋,多他娘的省事儿……王大魁首,您说我这个法子怎么样?”
这个提议听起来倒是不错,还没等王奉天搭茬,一旁的阚秃子就率先跳了出来。
他刚才在一只耳那里丢了面子,总想着找回场子,可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一听拐子张要在铁轨下面挖盗洞,当即阴阳怪气道:“老张,你这法子乍一听倒是不错,只可惜我这趟来的匆忙,手下没带那么多小弟,挖盗洞这种脏活,我可干不了……”
说着一摊手,看向各位把头继续说道:“咱们北派的把头,大多半路出家,先前的行当,不是账房伙夫,就是土匪麻子,这一点可比不了南派的土耗子,妈了个巴子的,他们各个子承父业,生来就会打洞……我可是马占山手下的……不对,我可是个扛枪的,想让我去刨坑,门都没有。”
拐子张心直嘴笨,被阚秃子嘲讽几句,当即血气上涌,两个眼珠子瞪得通红。
阚秃子见拐子张干张巴嘴,笑着继续说道:“老张,你也别生气,我这叫话糙理不糙,对事不对人。不是我给你泼冷水,挖坑这事是真行不通。各位把头,你们帮我评评理,我说的没毛病吧?”
“阚秃子,你他妈的不会打洞,我打!老子当年从辽源的万人坑里爬出来,你知道……老子在想什么吗?我想把那些驴操的小鬼子都埋了!都他娘的活埋了!”
拐子张说罢,一抖手里的拐杖,刺耳的嗡鸣声响彻整座大殿。
众人细细看去,这才发现。
那柄黑不溜秋的铁棍,哪里是什么拐杖,分明是一柄乌金打造的分金铲。
“王大魁首,这些年我拐子张虽未盗过一座古墓,但手上的本事一点都没有生疏。仗着这把分金铲,十年来我活埋小鬼子二十有四……要不是这条瘸腿,我还能多埋几个……魁首,别人不会刨土挖坑不要紧,这趟劫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拐子张愿当开路先锋,活埋了这帮小鬼子,为辽源的老少爷们报仇!”
拐子张越说情绪越激动。
他踉踉跄跄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大殿正中央,“噗通”一声跪在王奉天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魁首,您要是不答应,我拐子张就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