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奉天怎么也没想到,让各大把头讨论个劫车的初稿,竟然会出现这种局面。
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双手扶起拐子张,说:“老张,咱们同为北派的弟兄,拜的是一个祖师爷,你要是跪我,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咱们这次劫车可不比摸金倒斗,下墓是和死人斗,劫车是和畜生斗,畜生再不是东西,它也是个活物,万万不能意气用事,务必要深思熟虑啊……”
拐子张死死攥住王奉天的衣袖,呜咽道:“我拐子一介粗人,大字不识一个,你们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只知道,我恨……我恨啊,我恨我这条瘸腿,不能给老少爷们报仇……”
此话一出,王奉天不由眼窝湿润。
他紧紧抓住拐子张的手,指向大殿中间的关圣帝君。
“老张,你看那是谁的造像?”
“忠义无双,关二爷。”
“是啊,想当年江东鼠辈背信弃义,白衣渡江,关二爷无奈败走麦城,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汉昭烈皇帝为了给关二爷报仇,举倾国之力,亲率大军杀向江东,誓要让那碧眼小儿血债血偿。唉……只可惜昭烈皇帝报仇心切,太过意气用事,被陆逊一把火,烧了连营七百里,一战败光了整个蜀国的气运,昭烈皇帝也因此殒命白帝城……老张,你可曾想过,关二爷如果在天有灵,他希望看到自己的大哥因此丧命吗?”
拐子张身子颤抖,看向关圣帝君时,已经哭成了泪人。
“辽源的老少爷们是你的兄弟,我,也是你的兄弟啊。我王奉天向你保证,此仇必报……但是老张,你可千万不能让仇恨冲昏了头脑,好似当年汉昭烈皇帝一样,白白丢了性命。”
“我,我明白了……”
拐子张默默擦干眼泪,对着王奉天拱手抱拳,退至座位处,没再继续纠缠。
不得不说,王奉天身为第六代北派魁首,在笼络人心这方面,绝对称得上一把好手。
在场的把头眼见这一幕,虽然嘴上没有说话,但是心中都在暗暗较劲,誓要把小鬼子杀个片甲不留。
阴阳手见王奉天三言两语,又化解了一场内部危机,连忙开口帮衬道:“魁首说的没错,此行劫车,我们必须商讨出一个万全的法子。老张想要在铁轨下挖盗洞,这事看似简单,实则很难做到。小鬼子是畜生,但不是傻子,他们每走一辆火车,都会派铁道兵检查铁轨。挖盗洞闹出的动静肯定不小,一旦被铁道兵发现,反而会误了大事。我说的这些没错吧,雷大队长。”
一只耳点了点头,说:“行军打仗,这是必需的工作。”
山神李问道:“把铁道兵杀了不就完了吗?又不是什么难事。”
一只耳摆了摆手,“李老虎,这事儿你可想简单了,一旦铁道兵没有按时回去报备,所有的军列都会停止通行。到时候,反而会打草惊蛇。”
阴阳手说:“对啊,火车一旦停在车站不动,凭咱们十几个人,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能把火车站打下来……”
……
一众把头你一言我一语,又是一顿商讨。
王奉天耐心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控场,劫车计划终于一步步进展,在初稿的基础上,逐渐完善。
待到鸡鸣破晓,定稿计划终于出炉。
要说这计划吧,说起来也简单,难就难在统一意见。
王奉天正是以此为切入点,结合各路把头的性格和专长,把十五路把头分成了三组。
这第一组,由擅长开棺的老烟枪带队。
他手里一杆纯铜的烟袋锅子,立起来足有半人多高,四十来斤,按上枪尖儿就是红缨枪,取下枪尖儿填上烟丝,还能嘬出烟儿来。
下到墓里,这烟袋锅子还能当撬棍用,管他是棺是椁,就没有老烟枪撬不开的。
由他带队的第一组,主要任务是撬开车厢的大门,算是本次行动的突破尖兵。
第二组,由飞檐走壁的燕王爷带队。
这燕王爷,本名燕微雨。
祖上是河北沧州地界的大官,家世显赫,书香门第。
其实这事看他的名字就能窥探一二。
燕微雨,取自宋代词牌《临江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年幼时,有幸被民国轻功大师“醉鬼张三”指点,练就了一身登萍渡水,走谷粘棉的功夫。
家道中落后,燕王爷一人闯荡江湖,劫富济贫,被当地人尊称为“侠盗。”
由他带领第二组,为的是以最快速度控制整辆火车。
这一组不但危险系数高,而且难度系数大,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王奉天和阴阳手也一同归为第二组,共同听燕王爷调遣。
至于第三组,是情况最复杂的一组。
由一只耳带队,队内分别有山神李、拐子张、阚秃子、小六爷。
王奉天之所以这么安排,不在乎他们这趟能出多大力,只要别添乱就行。
因为这些人,除了这个带队的一只耳之外,其他人在性格上或多或少都有缺陷。
比如山神李,乃是练家子出身,向来嫉恶如仇。看得上的人,说什么他都听,看不上的人,放个屁都不成。整个北派把头中,只有寥寥几个人能入山神李的法眼,这一只耳就是其中之一。
再就是拐子张容易激动,阚秃子好耍心机,小六爷胆子太小……
这么一看,带着这些人参与劫车行动,还真是为难一只耳了。
众人商榷妥当,不愿在慈恩寺里继续耽搁。
这里一不能吃肉,二不能喝酒,三不能抽烟。
北派各路把头不是好这口,就是好那口,这一宿憋的,浑身都不自在,只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谁料众人一开门,就看到小李子一直守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
山神李心疼道:“傻徒弟,你不困啊?怎么不去找个禅房睡下?”
小李子说:“师傅让我守在门口,师傅不出来,我就不能睡。”
“诶,这事儿怪我,妈的,让我小徒弟受苦了,来,师傅带你去辽宁宾馆大吃一顿,然后好好睡一觉。”
“我不去,我在门口都听到了,我要跟师傅一起去劫车。”
山神李哈哈大笑,摸着徒弟的头,说:“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呢,还敢去劫车?别的事,师傅肯定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长齐了,不信你看。”
这个小李子也是个倔脾气,当着北派一众把头的面,直接把裤子脱了下来,惹得在场之人哄堂大笑。
阚秃子贱兮兮的说要揪个鸡儿吃,刚要伸手,就被山神李踹翻在地。
百年古刹,虽说没什么外人,但是当众脱裤子,着实有些不雅。
山神李劝又劝不住小李子,到后来小李子干脆肩膀一抱,愣是杵在原地不动,非要跟着队伍一起去劫车。
山神李无奈的看向王奉天,想要征求一下魁首的意见。
阴阳手靠在王奉天耳边,轻声提醒道:“魁首,咱这趟是玩命的买卖,带个雏去,不是让他送死吗?”
王奉天沉思片刻,突然哈哈大笑,口中兀自言道:“天意,天意啊。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小李子,你就是这十七人中,最少年的一个。天意如此,不妨和我们一起去干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吧。”
燕王爷微微点头,“妙哉妙哉,世间竟有如此巧合,看来咱们这趟必定马到功成,一举夺魁。”
北派的其他把头,个个都是大老粗,王奉天和燕王爷的对话,把大伙听得云里雾里。
燕王爷解释说。
贞元十六年,时年二十七岁的白居易才华横溢,一举高中进士。
而且同年金榜题名的十七人中,当属他最年轻。
白居易少年得志,尤为得意,挥笔写下了这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现在,北派十五路把头齐聚沈阳慈恩寺,算上王奉天在内,一共十六人。
好巧不巧,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的小李子,死缠烂打非要加入队伍。
这么一来,恰好是十七个人。
跨越千年时空的巧合,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诞生。
所以王奉天才会仰天大笑,连连说是天意。
山神李听了这话,倒是十分欣喜。
他赶忙帮徒弟提好了裤子,口中念叨,“有文化是真他娘的好,小李子还不快快谢过魁首。”
小李子拱手抱拳,口中耍上一套江湖嗑,说的是规规矩矩,用春用典分毫不差。
王奉天摸了摸小李子的脑袋,对这个后辈非常喜爱,“小李子,此行劫车,你就跟在第三组,由你师傅山神李带着,外加听雷太保一只耳照应,倒是不至于出什么危险。”
“魁首,我的本事也不差,独当一面,绝对没问题。”
“是吗?哈哈哈,真不愧是英雄出少年啊。”
山神李笑着说:“那是当然,也不问问他这一身本事,到底是谁教的。”
众人说说笑笑,心情大好。
赶在附近没有日军巡逻的时候,众人谢过住持大和尚,匆匆离开慈恩寺,分散隐遁在沈阳的各个角落。
自此,北派最强十七人集结完毕。
计划已定,分成三组,只等今夜丑时一到,劫车护卫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