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磊背着半旧的运动包，脚踩磨平纹路的足球鞋，站在县城汽车站的出站口，眯眼瞅着头顶的太阳。六月的风裹着尘土味，刮在脸上有点糙，像省队训练场上的草皮，扎人却踏实。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运动包的肩带硌着肩胛骨，那里还留着去年联赛拼抢时摔出的旧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石头！真是你啊！” 一声粗嗓门从旁边炸开，赵石磊扭头，看见同村的王大壮骑着三轮摩托，车斗里堆着半车西瓜，黑黝黝的脸上堆着笑，“听说你从省队退役了，咋这会儿才回来？”

赵石磊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细纹里还带着一点赛场上的锐气：“手续刚办完，没耽搁。” 他把运动包甩到车斗里，弯腰坐上副驾，“大壮，这几年咋样？”

“还那样呗，守着几亩地，年轻人都往外跑。” 王大壮拧动车把，三轮摩托突突地往前窜，“倒是你省队的主力后卫，咋说退就退了？去年电视上还看见你堵对方前锋，那叫一个猛！”

赵石磊的眼神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旧疤，省队的日子，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十七岁进省青队，二十岁转正，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从替补踢到主力，队友们都叫他 “赵不服”。抢断狠、跑动勤，拼抢时连命都敢豁，教练说他是块 “来自草根的硬骨头”，能扛事儿。可去年联赛后半程，队里突然来了个 “关系户”，踢前锋的，技术稀烂却占着首发，还总在场上瞎指挥。有一场关键比赛，那小子故意漏防，导致球队丢球，赵石磊忍不住跟他吵了起来，没想到赛后反被教练约谈，说他 “破坏队内团结”。

后来，他才知道，那关系好的爹，给足协送了不少礼，不仅要首发，还想占着主力位置。赵石磊气不过，找教练理论，找足协反映，可没人理他。再后来，训练时总有人 “不小心” 绊他，传球时队友故意不接，他成了队里的 “孤家寡人”。膝盖的旧伤复发，队医却敷衍了事，说他 “年纪大了，该退了”。

“不服不行啊。” 赵石磊轻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涩，“身体扛不住了，也不想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儿耗着。”

王大壮咂咂嘴，没再多问。三轮摩托穿过县城的主街，路边的店铺大多挂着褪色的招牌，偶尔有几个孩子追着跑，手里拿着破皮球踢得不亦乐乎。出了县城，路就难走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人骨头疼。赵石磊望着窗外，熟悉的田野、树林、土坯房一一掠过，心里五味杂陈。他是从这穷乡僻壤走出去的，当年凭着一双赤脚在田埂上跑，被省队教练看中，以为能踢进国家队，踢向世界，可到头来，还是得回到原点。

四十多分钟后，三轮摩托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赵石磊跳下车，拎起运动包，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土路上几个老人坐在槐树下乘凉，看见他都直起身：“这不是石头吗？回来了！” “省队的大球星，咋瘦了不少？”

赵石磊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的家在村子最里头，一栋两层的砖房，是当年他进省队后，父母攒钱盖的。推开虚掩的大门，院子里的杂草快长到膝盖高，墙角的石榴树倒是枝繁叶茂，结了不少青果。

“石头？” 屋里传来母亲惊喜的声音，母亲系着围裙跑出来，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可算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做饭去！”

父亲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都是赵石磊爱吃的。饭桌上，父亲问起他退役后的打算，赵石磊扒了口饭，含糊地说：“还没想好，先歇阵子。”

他其实心里很乱。这两个月，他跑过几个城市，想找份跟足球相关的工作，可要么是待遇太低，要么是得托关系、送礼，他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干脆回来了。可回到家乡，又能做什么呢？

吃完饭，赵石磊揣着手机，独自走出家门。夜色渐浓，村里的灯稀稀拉拉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沿着村道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村西头的空地：那是他小时候踢球的地方，当年虽然也是土场，但还算平整，村里的孩子们总在这儿扎堆。可现在，这里已经面目全非。

赵石磊站在村西头的空地上，晚风刮过，带着杂草的腥气。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眼前的景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曾经还算平整的土场，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狗尾草、牛筋草、拉拉秧纠缠在一起，脚下的泥土坑坑洼洼，还有不少碎石子和玻璃碴。场地边缘，几棵歪脖子柳树胡乱生长，树枝垂下来，挡住了大半个场地。靠近路边的地方，堆着一堆建筑垃圾，破砖头、碎瓦片、废弃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 “咔嚓” 一声，低头一看，是个破碎的玻璃瓶，边缘锋利。赵石磊皱着眉，弯腰捡起，扔进旁边的垃圾堆里。他记得小时候，这块场地虽然是土的，但村里人会一起平整，孩子们踢球时，还会用石头划出球门线。那时候，他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光着脚在这儿跑，踢得满头大汗，就算摔倒了，蹭破点皮也不在乎，爬起来接着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