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蹲下身,伸手去拾网里的鱼。鱼的身体滑溜溜的,带着江水的凉意,我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船舱里的水桶里,水桶里的水已经装了大半,鱼放进去后,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就在我伸手去拾一条较大的鲤鱼时,指尖突然触到了一枚凉滑的硬物,埋在鱼群中间。

我心里一动,伸手把那枚硬物从鱼群里拿了出来。那是一枚玉鱼,和我掌心那枚一模一样,都是比目鱼的造型。玉鱼的底色也是乳白半透明的,只是沁色不是青褐色,而是黄褐色,像是被黄河的泥沙浸染过一样,沿着鱼身的纹路蔓延。鱼眼同样是两颗细小的赤铁矿粒,闪烁着暗红的光泽,鱼背上也刻着三道浅痕,与我手中的那枚完全吻合。

“爹,这鱼……怎么和我的一模一样?”我举起手中的玉鱼,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疑惑。父亲这才直起身,转过身来。雾气依然很浓,遮住了父亲的脸庞,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只有一双眼睛在雾气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这是咱唐家的根。”父亲的声音清晰如潮声,透过雾气传到我的耳朵里,“一条比目鱼,等你认祖归宗。”说完,父亲抬手将手中的玉鱼递了过来。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将自己手中的青褐沁玉鱼递了过去。

两枚玉鱼相触的瞬间,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青褐沁色与黄褐色沁色像是活了一样,沿着玉鱼的纹路相互交融,渐渐扩散开来,化作一片浩瀚的光海。我被这片光海包围着,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被光海吞噬。

光海之中,渐渐浮现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我看到了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画着许多暗红色的鱼影,那些鱼影形态各异,有的在游动,有的在跳跃,像是活的一样。岩壁的周围是黑暗的洞穴,洞穴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隐约能听到水滴落在岩石上的声音。

我认出了这些壁画,我在一本考古杂志上见过——这是三万年前欧洲肖维洞穴的鲑鱼壁画。那些暗红色的鱼影用矿物颜料绘制而成,历经三万年的岁月,依然清晰可见。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境下,看到这些古老的壁画。

“跟着它们走,就能看见咱祖上的路。”父亲的声音再次在雾中响起,这次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最后渐渐消散在光海之中。我想要喊住父亲,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在光海中慢慢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光海越来越浓,那些肖维洞穴的鲑鱼壁画越来越清晰。暗红色的鱼影在岩壁上游动,像是在指引着我前进的方向。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跟着那些鱼影向前走去。洞穴里的气息越来越浓,潮湿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水滴声越来越清晰,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周围的景象在不断变化。岩壁上的鱼影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其他的图案,有狩猎的场景,有部落的祭祀,还有迁徙的人群。那些人群穿着简陋的衣物,背着行囊,沿着河流不断前进,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却又充满了坚定。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人群或许就是我的祖上。他们从遥远的欧洲出发,沿着河流迁徙,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来到了长江边,在这里定居下来。而那两枚比目玉鱼,就是他们迁徙途中的信物,是家族传承的见证。

光海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浓稠,将我彻底包裹其中。那些肖维洞穴的鲑鱼壁画在光海中愈发清晰,暗红色的鱼影像是挣脱了岩壁的束缚,在我眼前灵动地游动起来,尾鳍扫过之处,溅起细碎的光粒。父亲的渔船早已消失在雾色里,唯有他那句“跟着它们走,就能看见咱祖上的路”,在光海深处反复回响,像是刻在耳膜上的箴言。

我下意识地握紧掌心的青褐沁玉鱼,冰凉的触感在此刻竟成了唯一的依托。低头看去,玉鱼的青褐沁色正与光海的光芒交融,鱼背上那三道浅痕忽然变得清晰,像是被激活的水道,有细碎的光在痕迹里流动。那两枚赤铁矿粒鱼眼,此刻竟透出微弱的红光,与岩壁上鲑鱼壁画的暗红色遥相呼应,仿佛在为我指引方向。

我不再试图呼喊父亲,也不再纠结于身处何处,顺着那股无形的牵引力,迈开脚步跟随着游动的暗红鱼影前行。光海两侧的景象在不断变幻,肖维洞穴的岩壁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开阔的史前荒原。荒原上覆盖着稀疏的枯草,寒风呼啸着卷起沙砾,打在脸上带着刺痛感,却远不及心里翻涌的震撼强烈。

暗红鱼影在我前方不远处停留,我停下脚步,看清了荒原上的景象:一群穿着兽皮衣物的人正围在一处篝火旁,火光跳跃着照亮他们黝黑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坚毅的神情。他们手中握着打磨粗糙的石器,身旁堆放着简陋的行囊,行囊旁拴着几头瘦弱的牲畜,偶尔发出低沉的嘶吼。篝火边,一位老者正用手指蘸着暗红色的颜料,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画着什么——正是与肖维洞穴壁画相似的鱼影。我心头猛地一震,那老者的身形轮廓,竟与父亲如此相似,尤其是弯腰作画时微微佝偻的肩膀,和记忆里父亲在渔船上收网的模样如出一辙。